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冷雨打在窗棂上,“嗒嗒”两声,像谁用指尖敲玻璃。接着风裹着雨丝涌进来,檐角的风铃被吹得乱响,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在喊人。秦伯披了件夹袄坐起来,摸黑摸到床头的油灯,火柴擦着的瞬间,昏黄的光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这雨,怕是要下大了。”他喃喃自语,把油灯往桌角挪了挪。桌上摆着个黑釉陶罐,是阿禾当年腌咸菜用的,罐口用红布扎着,布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秦伯伸手摸了摸罐身,冰凉冰凉的,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头。
“阿禾说,这种老陶罐,能听出雨的大小。”他对着陶罐轻声说,“你听,现在这雨声,带着股子冲劲儿,怕是要下整夜了。”
窗外的雨果然越下越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汇成一股水流顺着房檐往下淌,在院角的石槽里积成小小的瀑布。秦伯披衣下床,踩着木屐往灶房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呀”叫——这老房子跟了他大半辈子,哪里松了,哪里漏风,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就像记得阿禾腌咸菜时总爱多放半勺糖。
灶房的水缸盖没盖严,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渗。秦伯搬了块石板压上去,又弯腰检查墙角的粮囤。囤里的玉米棒子堆得老高,用麻绳捆成小捆,挂在房梁上,金黄的穗子垂下来,像串小灯笼。“阿禾当年总说,玉米得挂着晾,通风,不容易发霉。”他踮脚够下最底下的一捆,穗子上还留着阿禾用红绳系的记号,“你看这绳结,她打的总是这种‘死结’,说怕松了掉下来,结果每次解都得费半天劲。”
油灯在灶台上晃了晃,光落在墙根的几个陶罐上。那里堆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陶罐,有装过豆瓣酱的,有盛过米醋的,还有个最小的,是阿禾专门用来装花椒的,罐底刻着个“禾”字,笔画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那年收花椒,你蹲在院里摘了一下午,”秦伯拿起小陶罐,罐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麻香,“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小窟窿,却非要自己刻字,说‘这样就知道是我装的花椒’。结果刻歪了,‘禾’字的一撇拐到了罐底,你还哭鼻子,说‘太丑了’。”他笑了笑,用指腹蹭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倒觉得,比书法家写的还好看。”
院门外传来“呜呜”的叫声,是灰团。秦伯打开门,冷雨混着风灌进来,灰团抖着湿淋淋的身子窜进来,尾巴紧紧夹着,往灶膛边钻。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灭,秦伯添了把干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把灰团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跳舞的大猫。
“饿了吧?”他从碗柜里摸出块干鱼,掰了一半丢给灰团。鱼是去年晒的,阿禾总说“灰团是功臣,得顿顿有肉”。灰团叼着鱼,蜷在灶膛边啃得香,尾巴尖偶尔扫过灶砖,带起点火星。
雨声里,忽然传来“滴答”的轻响,不是从房檐,倒像是从廊下。秦伯提着油灯走出去,看见廊柱底下的石台上,那个最大的黑釉陶罐正在往下滴水——罐口的红布没扎紧,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去了。
“坏了。”他赶紧把陶罐抱起来,罐身沉得很,里面装着今年新收的绿豆,是阿禾说要留着做绿豆汤的。他把陶罐放在灶台上,解开红布一看,果然有小半罐雨水混在绿豆里,豆粒吸了水,胀得圆滚滚的。
“你看你,老糊涂了。”秦伯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阿禾说过,雨天得把陶罐搬到屋里,你偏忘了。”他找出块粗布,把绿豆倒在布上摊开,又把陶罐倒扣在灶台边控着水,“还好发现得早,不然这绿豆就全废了。”
灰团啃完鱼,凑过来用鼻子嗅绿豆,被秦伯轻轻推开:“这是粮食,不能瞎碰。阿禾当年为了这点绿豆,在地里蹲了三天,就怕鸟雀啄了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挠。秦伯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舔着柴薪,忽然想起阿禾在的那些雨夜。那时候她总爱在灶膛边缝补衣裳,油灯放在脚边,光映着她低头的样子,针脚在布上慢慢爬,像她总说的“日子得一针一线过”。
“有次下暴雨,屋角漏雨,”秦伯对着跳动的火苗说,“你抱着这黑釉陶罐往桌底下钻,说‘可不能淋湿了我的绿豆’,结果自己后背全湿透了,还笑着说‘我比陶罐结实’。”他拿起旁边的竹筛,筛子的竹条断了两根,是阿禾用细铁丝捆上的,“你看这筛子,你总说‘凑合用,等秋收了再编新的’,结果用到现在。”
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在瓦片上像弹棉花。秦伯把摊开的绿豆翻了翻,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让火保持着不旺不弱的样子——阿禾说,这样既能烘干东西,又省柴。
“明天得把廊下的石板垫高些,”他盘算着,“不然雨水总往屋里灌。阿禾当年垫过一次,用的是后山捡的青石板,说‘这种石头经泡’,结果去年冬天冻裂了,得换新的。”
灶台上的陶罐控得差不多了,秦伯拿起来看,罐底还留着点水痕。他用布擦干,又把绿豆重新装进去,这次扎红布时特意多打了两个结。“这样就不怕漏了。”他拍了拍罐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回应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终于停了。秦伯推开灶房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院角的石槽里积满了水,水面漂着几片紫藤萝花瓣,是夜里被风吹落的。
他走到廊下,看见石板路上有串浅浅的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廊柱边,像是什么小动物来过。“怕是灰团夜里跑出去过。”秦伯笑着摇摇头,转身回灶房,准备生火做早饭。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秦伯添了把柴,又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水开的时候,他从黑釉陶罐里抓了把绿豆丢进去,又放了把冰糖。“阿禾说,雨后喝碗绿豆汤,败火。”他搅了搅锅里的绿豆,看着它们在水里翻滚,“等小石头和丫丫来了,让他们也尝尝。”
阳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灶台上的陶罐上,黑釉反射出细碎的光。秦伯坐在小板凳上,听着锅里的绿豆“咕嘟”作响,忽然觉得,这雨夜的陶罐,装着的哪里是绿豆?是阿禾的唠叨,是日子的琐碎,是藏在烟火里的念想,像这锅里的汤,慢慢熬着,就有了甜滋味。
灰团蹲在他脚边,尾巴绕着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秦伯摸了摸它的头,又看了看墙上阿禾的影子——那是阳光透过陶罐的缝隙投下的,歪歪扭扭,却像极了她笑着的样子。
“阿禾,”他轻声说,“汤快好了。”
锅里的绿豆汤“咕嘟”了一声,像是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