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下一周。
城市浸在湿漉漉的雾气里,连警笛都像被泡得发沉。
清晨七点十分,沈寂的手机刺破安静。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峰立刻压下来。
——市局局长,专线。
“沈寂,立刻来西郊废弃通讯塔,级别最高,单独来。”
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奇怪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空管子。
“发生什么?”
“有人收到一段杀人音。”局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听了的人……现在还没醒。”
沈寂抓起外套。
玄关镜子里,男人眼底没一丝睡意。
三年前、五年前、静音、守声者、温亦安、陈默、陆承安……
所有旧影在雨雾里一闪而过。
他以为都结束了。
可有些声音,死了也会回来。
西郊通讯塔早已废弃,铁架刺破灰云,像一根沉默的骨针。
警戒线拉到百米外,只有局长和两名贴身特警在等。
地上铺着防水布,下面盖着三台手机。
“谁报的案?”沈寂问。
“110凌晨三点接到报警,报警人只说了一句话,就断了。”
局长点开录音。
电流沙沙响了几秒,一个极其微弱、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女声:
“它在唱杀人歌……快来救我……”
然后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噗。
像气球被扎破。
之后,彻底死寂。
没有挣扎,没有脚步声,没有挂断音。
就像……声音被直接掐断。
“报警人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局长脸色难看,“苏晚,24岁,调音师。半小时前,在家中昏迷,送进ICU,至今没有脑波反应。”
沈寂指尖微紧。
“还有谁听过这段音?”
“两名接线员,一个出警民警。”局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全在医院躺着。症状一模一样:深度昏迷,生命体征稳定,但大脑像被关掉了声音开关。”
沈寂蹲下身,掀开防水布一角。
三台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同一段音频文件上。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幽灵音】
“你确定要听?”局长拦住他,“沈寂,你当年的心理评估——”
“我必须听。”
沈寂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戴上专业降噪耳机,闭上眼睛。
局长和特警都屏住呼吸。
雨丝打在铁架上,嗒、嗒、嗒。
下一秒。
音频开始。
没有前奏,没有铺垫。
一段极其清泠、干净、像孩童哼唱的调子,直接钻进耳朵。
没有歌词,只有轻缓的旋律。
温柔得像摇篮曲。
沈寂指尖猛地一攥。
好听得不正常。
好听得……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想听第二遍。
想听第十遍。
想永远沉在这段声音里,不用醒。
意识像被温水慢慢裹住,往下沉,往下沉……
就在眼皮要合上的瞬间。
一声极清晰、极锐利的响指,在耳边炸开。
“醒醒。”
沈寂猛地睁眼。
耳机被摘走。
温亦忱站在他面前,衬衫被雨打湿一点,脸色发白,眼神却稳得像锚。
“你再听十秒,现在躺地上的就是你。”
温亦忱声音很轻,却字字扎醒人。
“这不是音频。”他看向局长,“这是定向神经共振音。直接作用于大脑听觉皮层,把人意识拖进永久静音。”
局长一震:“神经武器?”
“比武器更干净。”温亦忱点头,“杀人不留伤,不留痕迹,不留证据。只有声音,只有死亡。”
沈寂回过神,喉间微涩:“你怎么来了?”
“你的定位一直跟我共享。”温亦忱抬眼,“我怕你又一个人去听不该听的。”
沈寂沉默一瞬,转向局长:“苏晚最后接触的人是谁。”
“一个客户。”局长递过资料,“陆氏集团海外事业部总裁,陆承宇。”
沈寂与温亦忱同时顿住。
陆。
这个字,像一根旧刺。
“陆承宇,陆承安的亲弟弟。”温亦忱念出资料上的字,眼底冷了几分,“陆承安被捕后,他从海外回来,接管所有国内资产。”
沈寂指尖敲了敲资料页。
陆承安、守声者、静音技术、神经音频……
一条线,在雨雾里慢慢显形。
“苏晚是陆承宇的私人调音师。”沈寂低声道,“她很可能在陆承宇那里,听到或拿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温亦忱轻轻“嗯”了一声。
“幽灵音不是用来杀普通人的。”他望着那座废弃通讯塔,“它是用来清理知道秘密的人。”
“陆承宇不是回来接管资产。”沈寂抬眼,眼神冷彻,“他是回来接管静音遗产。”
守声者没消失。
只是换了人,换了方式,换了更致命的声音。
一小时后,陆氏集团顶楼。
总裁办公室宽敞得像展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雨景。
陆承宇坐在办公桌后,一身深色西装,手指修长干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和陆承安那种斯文儒雅不同,他更冷,更淡,像隔着一层冰。
“沈队,温专家。”陆承宇起身伸手,笑容得体,“不知二位光临,有何贵干?”
沈寂没握手,直接出示证件:“苏晚,你的私人调音师,现在深度昏迷。”
陆承宇脸上的笑意丝毫不乱,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苏晚?我知道她今早突发急病,非常遗憾。她是很有天赋的孩子。”
“突发急病?”温亦忱淡淡开口,“她是听了一段幽灵音,大脑被锁死。”
陆承宇眉梢微挑:“幽灵音?温专家说话,真是越来越艺术了。”
“苏晚死前最后工作对象,是你。”沈寂直视他,“她在你这里,处理过什么音频。”
“只是一些公司年会的背景音乐剪辑。”陆承宇从容不迫,“普通商业工作,全程有记录。”
沈寂抬手。
身后警员立刻递上一台加密电脑,点开苏晚的工作云端。
文件夹密密麻麻,全是正常音频。
没有异常,没有密码,没有隐藏文件。
干干净净。
陆承宇笑了笑:“沈队,我哥的事,我很遗憾。但他是他,我是我。我现在只是合法商人。”
温亦忱忽然开口:“陆先生,对声学技术很了解?”
“略知一二。”
“那你应该知道。”温亦忱看着他,眼神平静却锋利,“声音可以删,可以改,可以藏,但永远不可能彻底消失。”
陆承宇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半分。
“温专家想说什么?”
“苏晚把你不想让人听见的声音,备份了。”温亦忱语气笃定,“她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所以把真正的音频,藏在了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陆承宇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
很轻,很稳,没有任何慌乱。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寂上前一步:“陆承宇,我们会查遍你所有场所、设备、通讯记录。”
“请便。”陆承宇摊手,笑容重新浮起,“我配合到底。”
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笃定。
好像在说:
——你们找不到。
——你们听不见。
——你们赢不了。
离开陆氏集团,车内。
雨更大了。
温亦忱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开口:“他在撒谎。”
“我知道。”沈寂道。
“他的心跳,在我提到‘藏起来的声音’时,漏了半拍。”温亦忱闭上眼,“他很清楚苏晚留下了东西。”
“但他找不到。”沈寂抓住关键点,“苏晚藏得比他想的深。”
温亦忱睁开眼,看向沈寂:“你还记得苏晚最后那句报警录音吗?”
沈寂点头:“‘它在唱杀人歌……快来救我……’”
“不是‘它’。”温亦忱摇头,“我反复降噪过,是**‘塔’**。”
沈寂一顿:“塔?”
“对。”温亦忱肯定,“‘塔在唱杀人歌’。”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雨幕中,远处一座高耸的通讯塔,尖顶刺破云层。
西郊那座废弃通讯塔。
苏晚报警的地点,不是她家。
是那里。
她特意跑过去,在那座塔下,报警。
“她把幽灵音的原版,藏在了塔里。”沈寂瞬间想通,“那座塔,曾经是陆承安的秘密信号站。”
温亦忱点头:“陆承宇知道,却不敢亲自去找。他一靠近,信号就会被我们锁定。”
“所以他放出幽灵音,杀苏晚,杀鸡儆猴。”
沈寂踩下油门。
车轮溅起水花,冲向雨雾。
“去通讯塔。”
“抢在陆承宇前面,把声音拿回来。”
温亦忱看着沈寂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刚才在塔里听那段音频,是不是差点沉进去?”
沈寂目视前方,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不准一个人听。”温亦忱语气很淡,却很坚定,“我是你的耳朵。 危险的声音,我先听。”
沈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雨刷来回摆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明灭。
几秒后,沈寂低声说:
“好。”
“以后,一起听。”
车窗外,雨还在下。
但车里,已经有了不被淋湿的地方。
西郊通讯塔下。
雨停了一小会儿。
沈寂与温亦忱带技术组悄悄靠近,没有开灯,像影子融进黑暗。
“塔顶有一个旧信号发射器。”温亦忱指着最高处,“苏晚一定把存储设备,接在了发射器天线上。”
“她要让幽灵音,自己‘唱’出来。”
沈寂点头,对身后队员做手势:“守住四周,任何人靠近,直接控制。”
他自己则扣上安全绳,准备爬塔。
“我跟你一起。”温亦忱拉住他。
“上面危险。”沈寂低声道,“我一个人——”
“幽灵音原版在上面。”温亦忱打断他,“你听了,还是会昏迷。必须我在。”
沈寂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夜里像藏着细碎的光。
他没再反驳,只把另一根安全绳递给温亦忱。
“跟着我,别松手。”
铁架冰冷湿滑,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攀爬。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金属的冷味。
越往上,越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温亦忱忽然轻声说:“沈寂,你听。”
沈寂凝神。
风里,隐约有一段极轻、极柔的调子,从塔顶飘下来。
没有歌词。
像孩童哼唱。
正是——
幽灵音。
“它在自己播放。”温亦忱声音发紧,“苏晚设置了循环。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自动播放。”
沈寂脚步一顿。
“你退后。”他按住温亦忱的手,“我去拿。”
“我不。”温亦忱固执,“我能扛。我哥当年教过我神经抗干扰训练。”
沈寂看着他,眼神复杂。
五年执念,三年搭档。
他们早不是简单的警察与专家。
是眼与耳。
是光与声。
是彼此在黑暗里,唯一敢完全托付的人。
“一起。”沈寂松开手,继续往上。
温亦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很快消失在风里。
塔顶。
一个小小的黑色录音笔,用防水胶布缠在天线底端。
循环播放着那段温柔又致命的调子。
幽灵音。
温亦忱立刻拿出专业屏蔽器,打开。
一层淡蓝色的屏蔽场笼罩过来,声音瞬间被切断。
世界重新安静。
沈寂伸手,取下录音笔。
就在指尖碰到设备的瞬间。
塔顶所有灯,突然全部亮起。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方传来警笛声——不是他们的车。
是陆承宇的人。
“沈队,温专家。”
陆承宇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笑意,在空旷的塔下回荡。
“这么晚了,爬高上低,多危险。”
沈寂与温亦忱对视一眼。
中计了。
不是他们找到幽灵音。
是陆承宇引他们找到。
引他们来,听这段音。
把他们,一起变成沉默的证据。
陆承宇抬手,轻轻一点手机。
屏蔽器瞬间失效。
幽灵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哼唱。
音量被调到最大。
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直接扎进大脑。
温亦忱脸色一白,身体晃了一下。
沈寂立刻扶住他,把他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风、挡住光、挡住那要命的声音。
“别看,别听,闭眼。”沈寂低声道,“跟着我的声音。”
温亦忱咬着牙,抓住沈寂的手臂,努力稳住意识。
他能听见。
陆承宇的心跳,得意、平稳、胜券在握。
他能听见。
幽灵音在大脑里共振,像要把意识震成碎片。
他能听见。
沈寂的心跳,稳、坚定、没有一丝退意。
“沈寂……”温亦忱声音发颤,“我能……改这段音。”
沈寂一怔。
“给我三十秒。”温亦忱抬头,眼神亮得惊人,“我能把杀人音,变成醒神音。”
用声音,对抗声音。
陆承宇在下面笑了:“别挣扎了。你们和苏晚一样,都该安静。”
“守声者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沈寂低头,看向温亦忱。
“我信你。”
他抬手,脱下外套,罩在温亦忱头上,隔绝光线与外界干扰。
“我给你挡着。”
“你改你的音。”
沈寂转过身,背对陆承宇,面对温亦忱,像一堵不透风的墙。
他站在光与暗之间。
站在杀人音与救赎音之间。
站在地狱与光明之间。
温亦忱闭上眼,手指在录音笔屏幕上飞快操作。
降噪。
反相。
共振改写。
神经频率反转。
十秒。
二十秒。
二十九秒。
最后一秒。
温亦忱按下确认。
“好了。”
沈寂立刻拿过录音笔,直接举到最高,对着下方。
下一秒。
音频响起。
不再是温柔又恐怖的哼唱。
而是一段极其清亮、开阔、像清晨第一束光穿透云层的声音。
没有歌词。
却像一声唤醒。
所有听到的人,大脑一震。
昏迷的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
ICU里。
三名昏迷者,同时睁开眼睛。
通讯塔下。
陆承宇带来的人,全部抱头倒地,痛苦呻吟。
陆承宇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不可能……”他不敢置信,“你改写了神经频率……”
温亦忱从沈寂外套下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却笑得很轻。
“你忘了。”
“我是听声音的人。”
“你用声音杀人。”
“我用声音——救人。”
沈寂拿起对讲机,只说一句:
“收网。”
下方,早已埋伏好的特警一拥而上。
陆承宇被按在地上,手铐锁紧。
他抬头,望向塔顶,眼神阴鸷。
“你们以为结束了?”
“静音……从来不会消失。”
“它会变成回响……回来找你们。”
沈寂没再看他。
他转身,伸手,拉住温亦忱的手。
“下去。”
两人一起,从塔顶慢慢往下走。
雨彻底停了。
天边,透出第一缕微光。
三天后。
ICU病房。
苏晚睁开眼睛,意识清醒,身体虚弱,却已经脱离危险。
她看见沈寂和温亦忱,第一句话是:
“那段音……你们拿到了?”
温亦忱点头:“拿到了,也改好了。”
“陆承宇在做跨国神经音频交易。”苏晚声音虚弱,却很清晰,“幽灵音只是其中一个,还有更可怕的……能控制情绪、制造幻觉、篡改记忆。”
沈寂拿出笔录:“慢慢说,我们都在。”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们的组织,不叫守声者。”
“叫回响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