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的声音都浇灭。
晚上十点十七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玻璃门被一股冷湿的风撞开,带进来的不止是雨水,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沈寂站在门口,黑色作战靴上沾着泥点,裤脚半湿,警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里面的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紧绷而利落的线条。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滴,落在肩线处,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却依旧寒气逼人的刀。
值班室的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没人敢主动搭话。
沈寂,二十九岁,刑侦支队特别行动组组长,三年前从谈判专家转来刑侦,破案率高得吓人,脾气也冷得吓人。话少,眼神利,看人时像在解剖,队里私下都叫他——没有情绪的破案机器。
“案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没多余一个字。
值班民警立刻递上平板,指尖都有点发紧:“沈队,刚接到报案,城郊丽水湾别墅区,三号楼,报案人是物业,说……里面可能死人了。”
沈寂指尖划过屏幕,目光停留在那一段被标注为关键证据的音频上。
很短。
只有三秒。
前两秒是杂乱的背景音,像是风声、布料摩擦声,最后一秒,是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呼救。
“救……”
只有一个字。
然后,彻底死寂。
“音频来源?”
“死者——也就是报案人声称的屋主,林知许,女,三十二岁,独立投资人。今晚九点四十分,她的手机自动向物业紧急联系人发送了这段录音,之后电话再也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
沈寂指尖顿在那个残缺的“救”字上。
音频干净得反常。
没有杂音,没有干扰,没有楼道回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像被人精心修剪过。
“技术队怎么说?”
“初步判断,音频不是剪辑,但……被处理过。背景音被人为抹除了。”
沈寂合上平板,抬眼,眸色深不见底:“通知法医,现场勘查车,五分钟后出发。”
“沈队,还有一件事。”民警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局里刚下的通知,这次案子,特聘了一位声纹鉴定专家过来协助,专门负责音频这块。”
沈寂脚步微顿。
“专家?”
“对,叫温亦忱,说是国内顶尖的听觉型专家,刚才已经在技术中心看完原始音频了,现在正往门口赶,说是……跟您一起去现场。”
沈寂没说话。
他向来不信那些坐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分析来分析去的人。
破案靠的是现场,是痕迹,是逻辑,不是什么听声音就能听出凶手的玄学。
但他没反驳,只是迈步向外走,雨水再次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
车刚要驶离公安局大门,一道身影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路边。
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未染尘埃的月光。他手里没拿多余东西,只握着一个薄薄的银色平板电脑,指尖干净修长。
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
沈寂抬眼,目光与对方对上。
温亦忱先弯了下唇角,语气温和,却不显得谄媚:“沈队,我是温亦忱,声纹鉴定。”
沈寂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上车。”
两个字,结束对话。
温亦忱也不在意,收了伞,弯腰坐进副驾驶,动作轻缓,身上带着一种干净的皂角香气,和沈寂身上冷硬的硝烟雨水味,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车子驶入雨幕。
一路沉默。
沈寂目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段只有三秒的音频。
一个被抹除了所有背景的呼救。
一个活着时最后只留下半个字的女人。
一个刻意干净到诡异的现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温亦忱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沈队,你也觉得音频有问题,对吗?”
沈寂没看他:“说。”
“那段音频,不是她自己发出去的。”温亦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人在极度恐惧、发出呼救的前一秒,声带会紧绷,呼吸会紊乱,音频里一定会留下微颤。但这段音频里,那个‘救’字,太稳定了。”
沈寂指尖一停。
“稳定?”
“像被人控制着发声。”温亦忱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路灯上,“更像是……凶手逼着她录的。录完之后,抹掉所有能暴露位置的环境音,再用她的手机,定时发送。”
沈寂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冷漠之外的东西——审视。
“你凭什么确定?”
“凭耳朵。”温亦忱回眸,笑了笑,眼底有一点极淡的自信,“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沈队,你相信吗?声音是不会骗人的。”
“就算人闭嘴,呼吸会说话;就算人说谎,声带会露怯;就算全世界都静音,那些被抹掉的声音,也会留在原地,等着被人听见。”
沈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漆黑的雨夜。
“到了现场再说。”
他不信耳朵。
他只信眼睛,信证据,信现场不会撒谎。
丽水湾别墅区三号楼,已经被物业封锁。
警戒线拉起,灯光惨白,雨水砸在屋顶、地面、警车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技术队正在门口等候。
“沈队,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有钥匙、密码。”
沈寂戴上手套、鞋套,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雨水湿气,扑面而来。
客厅很大,装修极简,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找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
干净得像一间从来没人住过的样板房。
只有客厅正中央的白色羊毛地毯上,躺着一个女人。
林知许。
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恐惧里,脖颈处有一道细密却致命的伤口,出血量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动脉。
死得很快。
也死得很安静。
沈寂蹲下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尸体、地毯、沙发、墙角、天花板、通风口。
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
没有多余物品。
凶手像一个精密的匠人,完成了一场杀戮,然后把所有痕迹一并带走。
“现场处理得太干净了。”勘查员低声道,“几乎是……零痕迹。”
沈寂没说话。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喉间轻轻溢出一个字。
“怪。”
太怪了。
一个能把现场处理到这种程度的凶手,为什么偏偏要留下一段音频?
为什么偏偏要主动报警?
为什么要让警方这么快找到尸体?
炫耀?
挑衅?
还是——
故意引他们过来。
就在这时,温亦忱走了进来。
他没有靠近尸体,也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痕迹,只是站在客厅中央,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寂皱眉:“你在干什么?”
温亦忱没睁眼,声音很轻,像在侧耳倾听什么。
“我在听。”
“听什么?”
“听这里剩下的声音。”
雨水还在落。
整栋别墅安静得可怕。
温亦忱就那样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把所有听觉,都铺展到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几秒后,他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
“沈队。”
“这里不止死过一个人。”
“在林知许之前,至少还有一个人,在这里发出过声音。”
沈寂的心,猛地一沉。
雨夜,别墅,无声的尸体,被修剪过的呼救,还有一个能听见“不存在声音”的专家。
一个看不见脸的凶手,正在黑暗里,把他们一步一步,引向某个早已布置好的深渊。
而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还没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