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乘客”的脸都转向他们,灰白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他们的眼睛没有焦点,但陆烬言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实实在在地钉在他和沈寂初身上。
“车票。”
最前排的中年男人重复道,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要撕裂脸颊。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像生锈的提线木偶,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响。
陆烬言握紧了口袋里的车票。纸质湿软,边缘已经开始破损。
“给他看?”沈寂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右手依然按在腰侧。
“等等。”陆烬言快速扫视车厢。三十四个座位,十七排,每排两人。所有“乘客”都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整齐得诡异。他们的衣服样式各异——有西装,有工装,有连衣裙——但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泽,像是很久没洗过。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脚。
陆烬言瞳孔微缩。
所有人的鞋底都没有接触地毯。他们悬浮在离地约一厘米的空中,脚尖微微下垂。这不是活人该有的站姿。
“他们没有车票。”陆烬言说。
“什么?”
“看他们的手。”陆烬言示意沈寂初注意那些“乘客”垂在身侧的手——每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齐削掉了指节。“车票需要手持。如果他们有过车票,应该握在手里。但手指没了,车票也就不在了。”
沈寂初迅速扫视一圈,眼神锐利。“你是说,他们因为丢失车票,被‘处理’了?”
“或者被抢走了。”陆烬言盯着中年男人空空如也的双手,“系统说‘车票是存在的唯一证明’。没有车票,就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他的脖子向前伸着,脊椎骨节凸起,像一具被吊起的尸体。“车票……”他嘶哑地重复,眼睛盯着陆烬言放车票的口袋。
其他乘客也开始缓慢挪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空气里的腥甜味更浓了。
“不能给他们。”陆烬言说,“但硬拼也不行。数量太多。”
“那就跑。”沈寂初简洁地说。
话音刚落,他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车门——车门紧闭,且那些“乘客”已经堵住了去路——而是冲向车厢连接处的卫生间。陆烬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紧随其后。
中年男人发出尖锐的啸叫,所有乘客同时扑来。他们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快,像一群被惊动的食人鱼。
沈寂初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个马桶和洗手池,镜子裂成蛛网状。他闪身进去,陆烬言挤入后反手关门上锁。
“嘭!”
门板剧烈震动。外面的“乘客”开始撞门。
“撑不了多久。”沈寂初扫视卫生间,目光落在通风口上——那是金属栅栏,边长约三十厘米。
陆烬言已经掏出车票。湿透的纸展开,他小心地沿着折痕撕开,将车票分成两半。动作精准,撕裂线几乎是笔直的。
“你干什么?”沈寂初皱眉。
“规则没说车票必须完整。”陆烬言递给他一半,“只说‘保管好’。一人一半,分散风险。”
沈寂初接过那半张车票。纸质湿软,但撕口整齐。他盯着陆烬言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将车票塞进冲锋衣内袋。
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框开始变形。
“通风口。”陆烬言指向上方,“过去看看。”
沈寂初踩上马桶盖,伸手去掰通风栅栏。金属锈蚀严重,但他发力时手臂肌肉绷紧,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竟然被他徒手掰弯了。
陆烬言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普通人的握力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这个沈寂初……果然不是普通人。
栅栏被卸下,露出黑洞洞的通风管道。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涌出。
“我先。”沈寂初双手撑住边缘,利落地翻了上去。动作流畅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陆烬言紧随其后。钻进管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门——门板已经凸起一个大包,锁扣处开始崩裂。
两人在管道里匍匐前进。管道很窄,只能勉强容一人爬行。沈寂初在前面,陆烬言跟着他膝盖摩擦地面的声音移动。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手掌触碰金属内壁时的冰凉触感,和呼吸在狭窄空间里的回响。
爬了大约五分钟,前方传来沈寂初压低的声音:“有光。”
陆烬言抬头,看见管道尽头有一小片昏暗的光透进来——是另一个通风口。
沈寂初停在栅栏前,没有立刻动手。“外面有声音。”
陆烬言屏息倾听。透过栅栏缝隙,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这节车厢怎么没人?”
“都去抢新车票了吧。听说这趟车来了两个新人。”
“新人?那可得赶紧。车票不够分了。”
“急什么,他们跑不了。老张已经带人堵住了卫生间。”
陆烬言和沈寂初对视一眼——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们都明白:外面是另一批“乘客”,或者说,另一批“猎食者”。
沈寂初做了个手势,示意陆烬言后退。他从腰间摸出那个陆烬言之前注意到的硬物——是一把军刀折叠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用刀尖小心地撬动栅栏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栅栏被卸下一条缝。沈寂初凑近窥视。
陆烬言也挪到旁边,从另一条缝隙看出去。
外面是第二节车厢——那节看起来正常的绿色车厢。但此刻,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相对整洁。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摊着几张……车票。
残破的车票。有的只剩四分之一,有的边缘焦黑,有的浸满污渍。
“这些车票能量太弱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撑不到下一站。”
“所以才要新人的。”她对面的光头男人咧嘴笑,“完整的车票,能量是这些碎片的十倍。”
“但新人不好对付。”第三个人说,那是个瘦高的中年女人,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刚才广播说,这两个新人‘评级很高’。”
“评级?”戴眼镜的女人皱眉,“这趟车不是只看车票吗?”
“以前是。”瘦高女人压低声音,“但我听守票人说,系统最近在调整规则。可能要搞什么‘优胜劣汰’。”
陆烬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系统。评级。优胜劣汰。
这些词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他们进入的不仅仅是一辆诡异的列车,而是一个有规则、有等级、有淘汰机制的……游戏场。
沈寂初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微微侧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等。”
等什么?
陆烬言很快就明白了。
车厢里的讨论还在继续,但突然,那个光头男人猛地抬头,鼻子抽动:“有生人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通风口。
沈寂初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他猛地推开栅栏,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军刀在手中翻转,刀刃直取离通风口最近的光头男人。
但光头男人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侧身避开刀锋,同时一拳砸向沈寂初的肋部。拳头带风,力量大得不正常。
沈寂初收刀格挡。“铛”的一声闷响,他后退半步,眼神一凛。
“强化过?”他低声说。
光头男人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新人就是新人。不知道车票能量可以强化身体吗?”他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咔吧”作响。
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戴眼镜的女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瘦高女人双手张开,指甲突然暴长,变成漆黑的利爪。
陆烬言这时才从通风口钻出。他落地无声,迅速扫视环境——车厢长约二十米,两端门紧闭。窗户外面依然是浓稠的黑暗。他们被包围了。
“两个新人。”瘦高女人舔了舔爪子,“车票交出来,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沈寂初没说话,只是调整了握刀的姿势。陆烬言注意到他的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微屈,重心下沉。是某种格斗术的起手式。
“我左三。”沈寂初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陆烬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右二。”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沈寂初扑向左边的光头男人、戴眼镜女人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胖子。他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军刀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直取光头男人的咽喉。
几乎同时,陆烬言冲向右侧的瘦高女人和另一个矮个子男人。他没有武器,但冲出的瞬间,他从桌上抓起一个金属烟灰缸——触手冰凉,边缘锋利。
瘦高女人的爪子抓来。陆烬言侧身避开,烟灰缸狠狠砸向她的手腕。“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女人惨叫后退。
矮个子男人从侧面扑来,手里握着半截生锈的钢管。陆烬言低头躲过横扫,烟灰缸反手砸向对方膝盖。又是一声骨裂。
不到五秒,右侧两人失去战斗力。
陆烬言回头,看见沈寂初那边也结束了战斗——光头男人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跪在地上,戴眼镜的女人被沈寂初用甩棍抵住喉咙,胖子瘫在墙角,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
沈寂初收起军刀,弯腰从光头男人口袋里摸出几张残破车票。他看了看,递给陆烬言:“能量值不同。”
陆烬言接过。那些车票碎片在接触到手掌的瞬间,微微发热。其中一张较大的碎片上,浮现出淡淡的数字:【7/100】。
“这是什么?”他问。
“能量值。”戴眼镜的女人咳着血说,“完整的车票是100。你们手里的新车票就是100。能量值越高,能换的东西越多——食物,水,武器,还有……”她看了一眼光头男人,“身体强化。”
“怎么换?”沈寂初问。
“到站后,找守票人。”瘦高女人捂着断腕,脸色惨白,“但劝你们别抱太大希望。守票人……会收利息。”
陆烬言想起规则里的“下一站:血色旅店”。他看了一眼车厢墙上的电子钟:03:47。
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到站。
“这些碎片怎么处理?”他晃了晃手里的残票。
“可以吸收。”矮个子男人虚弱地说,“但只能吸收同源的……就是从同一个人身上撕下来的车票碎片。不同源的吸收不了,还会被反噬。”
同源。
陆烬言看向沈寂初。沈寂初也看向他。
两人几乎同时掏出各自那半张车票。撕口吻合,纸质相同。是同源。
“吸收是什么意思?”沈寂初问。
“把碎片贴在完整车票上。”瘦高女人说,“如果同源,会融合。能量值会相加。”
陆烬言试了试。他将一张【7/100】的碎片贴在自己那半张车票上。碎片微微发烫,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慢慢渗入完整车票的边缘。他手中的半张车票上,浮现出新的数字:【57/100】。
“半张车票基础是50。”戴眼镜的女人解释,“你们撕得真均匀。”
沈寂初也试了试。他从光头男人那里找到一张【12/100】的碎片,吸收后,他那半张车票显示:【62/100】。
“为什么不自己吸收这些碎片?”陆烬言突然问。
车厢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最后是光头男人哑声回答:“因为……我们不敢。”
“什么意思?”
“吸收同源碎片,会……看到一些东西。”瘦高女人眼神恍惚,“记忆碎片。死者的记忆。看多了,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陆烬言和沈寂初对视一眼。
记忆。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锁孔。
“看到过什么?”沈寂初追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乱七八糟的。”矮个子男人苦笑,“有的是死前的痛苦,有的是……一些美好的片段。家庭,爱人,孩子。看得越多,就越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是谁。”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叫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那是我吸收的第一个碎片的主人。他死前最后一刻,在喊他妻子的名字。”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陆烬言握紧了手里的车票。那半张纸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他想起系统提示里的“记忆缺失(97%)”。想起那种必须“回去”的执念。想起沈寂初说“我在找一个人”。
如果吸收碎片能看到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找回失去的东西?
“到了。”戴眼镜的女人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黑暗开始褪去。窗外出现了模糊的景象——是月台,但和之前那个破败的月台完全不同。这个月台灯火通明,铺着红色地毯,站着两排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面带标准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笔直。
但陆烬言注意到,所有工作人员的眼睛,都是完全漆黑的,没有眼白。
列车开始减速。
车厢内的广播响起,是一个甜美的女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抵达:血色旅店站】
【请带好您的车票,有序下车】
【温馨提示:车票是您入住旅店的唯一凭证,请务必妥善保管】
【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结束的瞬间,车厢两端门“嗤”地滑开。
外面的工作人员齐刷刷转过头,用那漆黑的眼睛看向车厢内。
“该下车了。”光头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肩膀的伤口,“记住,在旅店里……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穿红衣服的。”
沈寂初看向陆烬言。
陆烬言握紧车票,点了点头。
两人走向车门。
踏上月台时,陆烬言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那几个败者瘫坐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羡慕。
羡慕他们还有完整的车票。
羡慕他们还有“新人”的身份。
羡慕他们还有……找回记忆的可能。
“走了。”沈寂初说。
陆烬言转身,跟上他的脚步。
红色地毯柔软得诡异,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两排黑衣工作人员微笑着鞠躬,动作整齐得像机器人。
前方,月台的尽头,一栋巨大的建筑在雨中矗立。
那是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旅馆,通体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液。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温馨而诱人。
旅馆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霓虹灯管拼出闪烁的字:
【血色旅店】
【欢迎回家】
雨还在下。
沈寂初抬头看了一眼旅馆,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你觉得,”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要找的人,会不会就在里面?”
陆烬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口袋里那半张发烫的车票,和那个模糊的、却固执得让人心头发疼的念头:
我必须回去。
回到哪里?
去见谁?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一直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列车在他们身后缓缓启动,驶入黑暗。
旅馆大门无声开启,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前湿漉漉的石阶。
一个穿红色制服的门童站在光里,微笑着鞠躬:
“欢迎光临血色旅店。”
“请出示您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