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座寂静的皇宫,太极殿方向还未有动静,长乐宫灯火未熄,摄政王府的车马尚在沉睡,整座皇城最偏僻、最冷清的西侧,唯有凝辉殿早早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殿内没有奢华陈设,没有繁丽装饰,只有几张旧桌椅、一方矮案、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一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年,萧珩已醒了许久,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常服,小小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独自端坐在案前,没有宫人伺候,没有声响打扰,甚至连一声问候都听不到,窗外天色微白,殿内光线昏暗,少年的面容隐在朦胧的灯影里,眉眼沉静,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哭闹与焦躁,他早已习惯了这座宫殿的冷清,习惯了无人问津,习惯了冷眼漠视,习惯了被太后遗忘,习惯了被摄政王视作空气,习惯了满宫上下都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偌大的皇宫,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却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唯有这凝辉殿,虽偏僻,虽简陋,虽冷清,却能给他一方不被打扰的安静,案上摆着一只朴素无纹的瓷盏,盏中盛着半盏微凉的清水,没有茶叶,没有香气,更没有专人照料温度,这是他每日晨起唯一的陪伴,殿内深处,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正轻手轻脚地忙碌着,是陈忠
那位头发早已花白、背微微驼起、脸上刻满岁月风霜的老内侍,正握着一把旧扫帚,一点点清扫着青砖地面。他动作极轻、极慢、极稳,扫帚拂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殿上端坐的少年,他是先皇在位时留下的旧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看透了人心凉薄,也看透了权势倾轧,当年先皇临终前曾无意间护过他一次,这份恩,他记了一辈子,如今先皇早逝,幼子被弃在冷僻的凝辉殿,无人照料,无人庇护,人人避之不及,旁人都忙着攀附摄政王、巴结太后,唯有他,自愿来到这座被遗忘的宫殿,守着这个无人在意的小皇帝,他无权无势,无拳无勇,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争不来,只能默默扫地,默默烧水,默默收拾,默默守护,陈忠不敢抬头,不敢靠近,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
陈忠(殿内洒扫宫人)【陛下,您受苦了,这宫里豺狼虎豹多,趋炎附势的人遍地都是,老奴人微言轻,帮您争不来恩宠,护不住您的权位,只能把这凝辉殿扫得干干净净,把热水烧得暖暖和和,让您至少有一口热的喝,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坐,老奴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不求提拔,不求赏赐,不求名分,只求陛下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长大,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在这座殿里欺负陛下】
苍老而赤诚的心声,轻轻飘在寂静的殿内,萧珩没有回头,却像是能隐约感知到那份沉默的善意,他依旧安静坐着,小小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不知道这位老内侍心里藏着这么多怜惜与守护,不知道他是先皇旧人,不知道他记着一份旧恩,可他能感觉到——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在这座冷清的凝辉殿里,只有这个人,是真心待他的,不欺他,不辱他,不敷衍他,不把他当空气,一老,一少,一灯,一盏,一座被遗弃的宫殿,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陈忠慢慢扫完地,又将殿内的桌椅、窗台、灯台一一擦拭干净,动作细致而认真,不放过一粒灰尘,不留下一点杂乱,他从不去碰萧珩案上的书卷,从不去越界靠近那只朴素的瓷盏,守着最本分的距离,做着最沉默的守护,收拾妥当后,老内侍提着早已烧好的铜壶,轻手轻脚走到案边,依旧垂着头,不敢抬眼直视少年,声音苍老而低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忠(殿内洒扫宫人)陛下,水……水热了,奴才给您换一盏热的
萧珩缓缓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责备,没有疏离,也没有亲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浅,细弱却沉稳,陈忠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撤下那盏微凉的旧水,重新斟满滚烫却不烫口的热水,动作恭敬而轻柔,生怕有半分失礼,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数步,垂手立在殿角,重新变回那道沉默不起眼的影子,不再出声,不再乱动,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的轻响,只有一老一少安静的呼吸,萧珩低头,看向案上那盏刚刚换好的热水,水汽轻轻腾起,模糊了少年沉静的眉眼,瓷盏微凉,水温正好,一点淡淡的暖意,从盏壁传到指尖,再一点点渗入心底,他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光,外面的世界,权臣只手遮天,太后冷眼旁观,朝臣各怀鬼胎,宫人趋炎附势,所有人都在忙着争权,忙着夺利,忙着站队,忙着往上爬,没有人记得,这座冷殿里,还坐着大靖名正言顺的皇帝,可萧珩不怨,不恨,不哭,不闹,他早已明白,在这座深宫里,眼泪换不来怜悯,哭闹换不来重视,软弱只会招来更多欺凌,唯有安静,唯有隐忍,唯有默默蓄力,才能活下去,少年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盏壁,一点暖意,落在掌心,也落在心底最荒凉的角落,他闭上眼,小小的身子坐得愈发端正,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对自己说:
萧珩(大靖皇帝)我会长大,我会活下去,我会守住凝辉殿,我会等到飞龙在天的那一天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一点点照亮宫殿的飞檐,静室孤灯,一老一忠,一盏热水,一席沉默,无人知晓,在这座被整个皇宫遗弃的冷殿里,一条潜龙,已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悄然苏醒,一颗帝王心,已在孤苦沉静的岁月里,缓缓成型,而那位默默扫地的老内侍陈忠,依旧垂首立在殿角,像一截沉默却坚定的木桩,他不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只知道——陛下在哪,他便在哪,此生此世,不离不弃,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