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七日,花港市恢复了盛夏该有的模样。
阳光慷慨得近乎挥霍,蝉鸣如煮沸的水,街道被晒出柏油特有的柔软气息。夏安安和千韩伊瞳约好了去新开的图书馆,库库鲁照例缩在她书包里,对每一株路过的植物评头论足。
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
——除了栎杳。
她这周“恰好”路过许愿池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
中午一次,深夜一次。
她对此的解释是:期末成绩出来了,她的满分排名毫无悬念,实在无事可做。
许愿池没有回应。池底那粒金色种子安静得像一枚普通的鹅卵石,表面流转的纹路几乎静止,光芒微弱到需要凑近才能察觉。
但栎杳知道,它还活着。
那双金色眼瞳在她掌心落泪时望着她的目光,那声虚弱却笃定的“好”,那句“藏了万年的那句话”——都还活着。
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沉。
“比猪还能睡。”栎杳蹲在池边,指尖隔着空气描摹种子表面的纹路,“曼达·加百列,你的子民知道你休眠期间日均工作时长是零吗。”
没有回应。
“……库库鲁那个小废物今天又在公园里和一只山茶花精灵王吵架,吵输了,躲进安安书包里生闷气。堂堂古灵仙族王子,气量三毫米。”
依然没有回应。
栎杳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叫夏安安的人类。”她低声说,“她的魔力控制比以前稳了一点。虽然还是像漏气的破气球,但至少不再是千疮百孔那种漏法。”
池水沉默。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池面洒下细碎的光斑。金色种子安静地躺在池底,被那些光斑温柔地覆盖,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栎杳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蹲在池边,看着那粒种子,看了一整个午休。
——
傍晚,伊瞳约安安和千韩去天台练习音乐魔法。
库库鲁蹲在栏杆上,难得没有发表傲慢点评,只是安静地望着夕阳。
“库库鲁,”安安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库库鲁别过脸。
“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人。”
【……】库库鲁沉默了几秒,【本王子只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问题?”
【曼达阁下。】库库鲁的声音难得低沉,【他授予我的守护契约徽章,上周……有反应。】
安安一愣:“什么反应?”
【很温暖。】库库鲁低头看着腰间那枚小小的金色徽章,【不是魔力波动的反应,是……他醒过。非常短暂,然后再次沉睡。但那确实是他的意识。】
他顿了顿。
【而且徽章上残留了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
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气息?”
库库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望向远方。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暮光,将那张总是傲娇任性的小脸,映出几分罕见的沉肃。
【终焉。】他低声说,【万物终结的气息。】
天台风静。
安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美术室那个傍晚,那团暗影在栎杳面前无声湮灭的样子。想起她指尖那抹暗金色的、令人本能战栗的微光。想起她望着池水说“无处可去”时,睫毛垂下的弧度。
——你究竟是谁?
——
栎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今夜原本只是打算“坐一会儿”。月光很好,池水很静,种子依然在沉睡。她背靠着冰凉的石栏,仰头看着稀疏的星子,然后意识就渐渐模糊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每一朵都是盛放的曼陀罗,层层叠叠铺展到天际线尽头。风过时花瓣如浪翻涌,掀起细碎的光尘,将整片天地浸染成温柔的琥珀色。
花海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亘古不移的雪山。那身她熟悉的、象征着至高无上威严的金色衣袍此刻没有穿戴,只有一袭素白的长衫,衣角被风轻轻扬起。
他手里没有永恒之枪。
他没有回头。
但栎杳知道他在等。
她穿过那片金色花海,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花瓣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风从她身侧经过,卷起几缕鸦羽般的长发,将它们轻轻送到他肩侧。
他依然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响起了。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仿佛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栎杳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这是哪里?”
【我的梦。】
他终于转过身。
依然是那张她刻进灵魂深处的面容,眉目如远山,沉静而温敛。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平日的威严与疏离,只有一片柔软的、近乎纵容的暮色。
【你的意识太疲惫了,】他说,【共鸣牵引你进入了我的梦境。】
栎杳皱眉:“你还有余力构筑梦境?”
【没有。】他坦然承认,【这是残存的执念自行编织的残像,与意识无关。我只是恰好……也在这里。】
恰好。
栎杳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残像还能说话?”
【只能说几句。】他的声音很轻,【梦快醒了。】
她沉默了。
风穿过金色花海,卷起无数细碎的花瓣,在她与他之间盘旋、飞舞、坠落。那些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落在这片即将消散的梦境每一寸角落。
【栎杳。】他唤她。
她没有应。
但他知道她在听。
【这七天,你每天来看我两次。】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中午一次,深夜一次。周三中午你迟到了十七分钟,因为路上遇到一只被困在雨水井里的幼猫。你把它捞出来,放在干净的台阶上,然后跑着过来的。】
“……你明明在沉睡。”
【是。】他说,【但我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你来的时候,种子的光芒会变亮一些。你走的时候,会变暗一些。】
【你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我能感觉到。】
风停了。
栎杳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良久。
“……你做梦都在监视我。”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曼达·加百列,你能不能改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习惯。”
【改不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已经持续一万年了。】
栎杳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一万年。
她被封印了一万年。
他说,他也在另一端,承受着与她相同的孤独。
她以为是修辞。
原来不是。
他真的……一直在看着她。
隔着封印,隔着时空,隔着古神法则设下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她从未察觉的方式,沉默地注视着她如何独自漂浮在虚无里,如何反复念着那个名字,如何在漫长的孤独中将自己锻造成一身冰冷锋利的铠甲。
【你骂过很多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但最刻薄的那些话,都是骂给我听的。】
栎杳终于抬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你知道?”
【嗯。每次你对着虚空说‘曼达·加百列你最好死在你的永恒里永远别醒来’的时候,封印会震颤大约三秒。】他顿了顿,【那是古神法则记录终焉之力波动的时长。也是我能感知到你的唯一窗口。】
他望着她,金色眼瞳里沉淀着万古长夜,也沉淀着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所以我每次都数着。三秒。】
【够我确认你还活着。】
栎杳攥紧了袖口。
她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锋利的话,能将这万年孤独与恨意一笔勾销的话。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万年。”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就靠三秒,过了……一万年。”
【不止三秒。】他轻声说,【还有回忆。】
【混沌初开那天,你从光与暗的裂隙里睁开眼睛,望着我,问‘你是谁’。】
【我给你取名字那天,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栎杳……还行’。】
【封印降临那天,你被拖入虚无,最后一眼看的是我。你什么都没说,可你的眼睛在问——】
他停顿了很久。
【你在问,‘你为什么不来’。】
花瓣纷落如雨。
栎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泪水无声地漫过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柔软的金色花瓣上。
一万年了。
她以为那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我没有资格来。】曼达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封印你是古神法则的裁决,而我是法则的执行者。我无法违逆职责,也无力承受违逆的代价。】
他望着她,金色眼瞳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濒临碎裂的平静。
【可我也没有资格忘记你。】
【所以我把你的名字刻进光里。】
【这样,无论你在多深的暗处——】
【你抬头时,总能看见我。】
风起了。
金色花海翻涌如潮,无数花瓣被卷上天空,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渐渐化作光点消散。梦境的边缘开始崩塌,天光从裂隙中涌入,将这片温柔得近乎脆弱的幻境一寸寸蚕食。
他要醒了。
或者说,她要醒了。
栎杳看着他的身影在光中逐渐变淡、透明、如同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她忽然开口。
“曼达。”
他望着她。
“……那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万年积攒的全部勇气,“藏了一万年的那句话——”
她顿了顿。
“现在不能说了吗?”
曼达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久到梦境只剩下最后一片金色花瓣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落。
然后他笑了。
那是她一万年来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神明的悲悯,不是王者的克制,不是守护者永恒的平静与疏离。
只是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普通灵魂的笑容。
【现在太轻了。】他轻声说,与那天许愿池边一模一样的回答,【等我能站在你面前。】
【等我能握住你的手。】
【等我不再是这颗不能开口的种子。】
他望着她,金色眼瞳里倒映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倒映着即将彻底崩塌的梦境,倒映着万古长夜尽头那一缕迟到了太久的晨光。
【那时,我把藏了一万年的那句话——】
【亲口告诉你。】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里。
——
栎杳睁开眼睛。
许愿池边,夜凉如水。月光稀薄,池水沉寂,那粒金色种子安静地躺在池底,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光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覆在池沿冰冷的石栏上,隔着那一寸的距离,覆在那粒种子正上方。
——和梦境里,他即将消散时,她下意识伸出的手,是同一个姿势。
她缓缓收拢五指。
握住的只有空气。
可她望着那粒微弱的光,望着那片沉睡的金色,望着那个承诺会醒来、会站在她面前、会握住她的手、会亲口告诉她那句话的灵魂——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一万年都等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再等一阵子……也没关系。”
夜风微凉。
池底的金色种子,似乎比昨夜更亮了一分。
——
第二天清晨,夏安安在上学路上“偶遇”了栎杳。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栎杳每天这个时间、走这条路、买这家的冰美式,已经持续了三周。安安合理怀疑这根本不是偶遇,是某种诡异的固定刷怪点。
“栎、栎杳同学!”安安鼓起勇气打招呼。
栎杳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冷淡地看着她。
安安被那目光冻得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个……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许愿池那边?”
栎杳的睫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与你无关。”
“我不是想打探你隐私!”安安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那边有点旧了,晚上光线不好,如果你常去的话,小心别摔着。”
栎杳沉默地看着她。
安安被看得发毛,正要找个借口逃走,栎杳却忽然开口。
“……你。”
安安僵住。
栎杳看着她,那双万年冰封的深紫色瞳孔里,第一次没有讥诮,没有审视,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困惑。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栎杳问。
安安愣了一下。
“因为……你会受伤啊。”她理所当然地说,“那边台阶长苔藓了,很滑的。天黑以后路灯又照不到,万一踩空掉进池子里怎么办?虽然现在水不深啦,但衣服湿了也会着凉的。”
她顿了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而且你不是讨厌下雨吗?上次看你淋雨的时候,表情很不开心的样子。”
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梧桐叶。
栎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夏安安,看着这个她曾经定义为“漏气的破气球”、“曼达契约的附属品”、“麻烦的地球庶民”的人类女孩。
看着她那双澄澈的、没有任何算计与图谋的眼睛。
“……多管闲事。”栎杳别过脸。
她没有说谢谢。
可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安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睛,今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不敢确认。
但那缕照在栎杳侧脸上的晨光,确实比平时更温柔一些。
——
当天深夜。
栎杳照例来到许愿池边。
月光如洗,池水如镜。她在那粒金色种子旁边蹲下,指尖隔着空气描摹那些枪痕般的纹路,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只酣睡的雏鸟。
“今天那个叫夏安安的人类说,”她低声开口,“许愿池台阶长了苔藓,会摔跤。”
没有回应。
“愚蠢的担心。”她继续说,“我从封印裂隙走出来的时候,那地方连空间都是碎的,我照样走得稳稳当当。区区苔藓……”
她顿了顿。
“……但她注意到我讨厌下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万年了。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的。”
沉默片刻。
“……现在是第二个。”
夜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池底的金色种子安静地躺着,没有光芒闪烁,没有意识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回应”的迹象。
可栎杳还是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离开前,她站起身,低头看着那粒种子。
“……明天再来。”她说。
不是“可能来”。
不是“顺路来”。
是“再来”。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将那道万年不化的冰霜,映出几不可见的柔和。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