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港市的梅雨季漫长得令人厌烦。
栎杳讨厌这种天气。潮湿,黏腻,万物都在缓慢发霉。她撑着那把一成不变的黑伞,穿过湿漉漉的街巷,每一步都踩出一朵细碎的水花。
她本不必每日来此。
那座废弃许愿池,池水愈发浑浊,枯叶堆积,无人问津。池底的种子依旧沉寂,金色的光芒微弱如将熄的烛火,几乎要融进淤泥的颜色里。
可她还是会来。
有时站十分钟,有时站半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垂眸看着那片浑浊的水面。雨滴打乱她的倒影,她便看着那张破碎的脸上、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深紫色眼瞳,在涟漪中反复拼合又碎裂。
她把这归因于无聊。
漫长的封印生涯教会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打发时间。盯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东西发呆,是她最擅长的事。
——她当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今夜没有雨。
花港市难得放晴,夜空却阴沉无星。栎杳站在许愿池边,黑伞收拢,随意搁在身侧。月光稀薄,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和池底那点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微光。
她垂眸看着那粒种子,许久。
“……还是这么暗。”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曼达·加百列,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没有回应。
她早已习惯。
“把自己烧成一颗不会说话的种子,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购物清单,“库库鲁那个小废物倒是恢复了,天天在你契约者面前跳脚。你呢?打算睡到地老天荒?”
池水沉默。
栎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讥诮,没有冷意,只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也好。”她低声说,“睡着了就不会给我添麻烦。”
她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池底深处——
那粒沉寂的金色种子,表面流转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栎杳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夜风静止。
然后,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不是从池底传来,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那是直接响在她灵魂深处的、万年未闻的、与她同源而生的——共鸣。
【……栎杳。】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从漫长隧道的另一端传来,被时空磨损了所有的棱角。没有她记忆中的威严,没有永恒之枪持有者应有的磅礴气势。那只是一缕近乎透明的意识波动,如同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摇曳,带着沉睡了太久的沙哑与疲惫。
却依然,念出了她的名字。
栎杳没有转身。
她的手指无声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醒得真不是时候。”她说。
声音平稳,冷静,甚至带着惯常的刻薄。
唯独尾音那一丝几乎听不见的轻颤,出卖了她。
【……许久不见。】 曼达的声音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陈述事实,【你……清瘦了。】
“你瞎了。”栎杳立刻回敬,“你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和一颗种子的形态,能看到我清不清瘦?”
【……感觉到了。】
他顿了顿。
【握着伞柄的力度,比从前更紧。】
栎杳沉默了。
月光稀薄,夜风微凉。
她终于转过身,垂眸看向池底那粒微弱得几乎要融进黑暗的金色种子。
“……你感觉到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感觉到我故意在你周围放那些黑暗诱饵,想看看你会不会醒?感觉到我每天来这里对着你自言自语,像个可悲的守墓人?”
【感觉到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亘古不变的法则。
【感觉到你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感觉到你看着池水的时间,从十分钟延长到了半小时。感觉到你上周三没有带伞,淋了十五分钟的雨,才终于舍得离开。】
栎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记得那天。天气预报说阴转多云,她懒得带伞。结果半路忽然下起暴雨,她在许愿池边站了一会儿,等雨停。
——他竟然感知到了。
【你生气的时候,握东西的力度会变紧。】 曼达继续说,声音依旧沙哑、遥远,却带着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笃定,【烦躁的时候,会用舌尖抵左上颚。疲惫的时候,睫毛会比平时垂得更低。】
“……你记得这些?”栎杳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被封印在虚无里万年,醒来第一件事,是记这些没用的琐事?”
【不是记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道意识波动已经消散。
【是本能。】
夜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浑浊的池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
栎杳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池底那粒微弱的光。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深紫色瞳孔里翻涌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你不该来。】 曼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她熟悉的、万年未变的克制与疏离,【封印已经松动,你应该远离我的本源。越近,对你的压制越强。】
“压制?”栎杳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曼达·加百列,你现在连维持意识都勉强,拿什么压制我?”
【不需要力量。】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只要你还在感知我的存在,我就在压制你。这是刻在我们本质里的法则。】
栎杳沉默。
她当然知道。
双生同源,光暗两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永恒的枷锁。千万年前如此,如今他虚弱至此,依然如此。
——她明明应该恨他。
她应该恨他。他承接了光明、秩序与生,被万灵敬仰,被历史铭记;而她承接了黑暗、混沌与终焉,被封印,被遗忘,被驱逐至时空的裂隙。
她应该恨他。
她恨了万年。
可当她真正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当她站在他面前、而他已经虚弱到连维持意识都勉强——
【……栎杳。】
她回过神。
曼达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你还在恨我。】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栎杳没有回答。
池水沉默,月光沉默,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陷入某种奇异的静谧。
许久。
“……恨。”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恨你把我封印。恨你把我放逐。恨你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那些与我无关的东西。”
她顿了顿。
“恨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虚无里。”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池底的金色微光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魔力的波动,不是力量的回应。那是一个沉睡万年的人,在灵魂的最深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对不起。】
那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道歉有什么用?”她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道歉,封印就会消失吗?那些孤独的万年就会变成不存在吗?你道歉——”
她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池底那粒金色种子的光芒,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速度,变得明亮了一些。
那不是修复。
那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无法解除封印。】 曼达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之烛,【那是古神订立的最初法则,不在我的权能之内。】
他停顿了很久。
【但我可以……对不起你。】
栎杳攥紧伞柄。
【万年孤独。】 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量,【无人回应。没有尽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光芒却越来越亮。
【我……承受着与你相同的孤独。】
【只是你感受不到。】
夜风忽然停了。
栎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池底那粒种子,看着那片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芒,看着光芒中隐约浮现的、那道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身影轮廓。
他太虚弱了。
虚弱的几乎透明,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永恒之枪不在他手中,金色的王冠不见踪影,连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威严的衣袍,都只剩下淡淡的光晕。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金色。
沉淀着万年时光,承载着无数契约与守护的重量,此刻正穿过池水、穿过时空、穿过他们之间所有尚未清算的宿仇与恩怨,静静地望着她。
【栎杳。】
他唤她的名字。
没有“双生”,没有“终焉之花”,没有那些将她与他对立起来的定义。
只是她的名字。
【我一直在。】
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瞬,眉间那道万年不化的冰霜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她独自背负了太久太久、以为永远无人回应的——
【我知道。】 曼达轻声说,【我知道。】
他没有说知道什么。
但她听懂了。
池底的金色光芒开始减弱。
他已经太虚弱了,维持意识已是极限,这样完整的交流更是透支。那道光影轮廓逐渐淡化,如同退潮时分的最后一层浪。
【……等等。】 栎杳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想让他等什么。
她只知道,看着他即将再次沉入那片她触不到的长眠——
她不想他走。
曼达的光芒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片越来越浑浊的池水,安静地望着她。
许久。
栎杳别过脸。
“……不要死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没还完欠我的。”
池底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沉重,只有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纵容。
【好。】
金色光芒彻底消散。
池水恢复了往日的沉寂,月光稀薄,枯叶飘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栎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紧握伞柄的手指。指节泛白,与当年被拖入封印前、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时,一模一样。
她缓缓松开手。
“……废物。”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
那天夜里,栎杳没有回宿舍。
她在许愿池边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冰凉的石栏,黑伞搁在身侧,仰头看着那片始终没有星星的夜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终焉之花”,不知道那枚与她一同绽放的金色曼陀罗是她的“半身”,更不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光暗鸿沟。
那时候她只是混沌中诞生的、最原始的存在形态之一,尚未拥有名字,也尚未背负诅咒。
而他是第一个走向她的人。
穿过虚无,穿过混沌,穿过他们之间那片尚未分化的、无光也无暗的原始领域。
他向她伸出手。
不是审判,不是封印,不是任何古老法则赋予他的职责。
只是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她没有名字。
【那我为你取一个。】
他想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放弃了。
然后他开口,念出两个她从未听过、却在灵魂深处瞬间扎下根的音节。
【栎杳。】
【栎是向阳之木,杳是深远之暗。】
【你是光与暗的缝隙里,诞生的唯一。】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穿过虚无走向她。
没有问他那时望向她的眼神里,究竟是责任,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封印降临。他被召回,成为金色曼陀罗王子,永恒之枪的持有者,万灵敬仰的守护神。而她被放逐,封印在时空的裂隙里,在漫长的孤独中反复咀嚼那个名字,和那个从未走完的、半途而废的伸出手的动作。
【栎杳是向阳之木,杳是深远之暗。】
她曾是光与暗的缝隙里诞生的唯一。
如今她是他的影子,他的罪孽,他永恒的悖论。
——可她依然是他的“唯一”。
许愿池边,栎杳闭上眼睛。
夜风微凉,拂过她鸦羽般的长发。
“……醒来。”她轻声说。
无人应答。
她知道他听不到。
——可她依然说了。
——
三天后,夏安安接到了新的花仙精灵王召唤任务。
库库鲁如临大敌,千韩和伊瞳迅速进入备战状态。她们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梧桐树荫下,栎杳“恰好”路过。
也没有注意到,在她路过的瞬间,那几缕潜伏在阴影里的黑暗气息,无声地、彻底地——
湮灭了。
她收起手机,脚步不停。
只是在与夏安安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光掠过那枚失去光泽的古灵仙族徽章。
——以及徽章里,那缕极微弱的、尚在沉睡的金色共鸣。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别死了。”她低声说。
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走远了。
——
【待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