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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丧

七王纷争:天火欲摧城

祖父驾崩那天程重诰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金龙殿似乎比现实中更宽阔,殿前的玉阶光滑如镜,重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脸在上面晃动,蒙了雾一般看不真切。

祖父,大魏的第二位皇帝、一百年来第一个统一中原的帝王正站在大殿中央,面容在流云般的光影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苍老、疲惫,却又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沉沉地望向他。

“重诰,”祖父的声音从极高处传来,空茫而悠远,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磬般的回响,“来。”

十二岁的男孩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一级一级,踏上那冰冷的玉阶。他曾无数次远远跪在殿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靠近这权力的顶端。越靠近,祖父的身影却愈发模糊,只有他手中捧着的物件,在虚空中散发着绚丽的光。

玉圭,代表大魏疆土的玉圭。重诰屏住呼吸,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发了烧一般。他直勾勾地望着那玉圭,在祖父的手中,好像一颗沸腾的心脏。

祖父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重诰没听进去,亦或者祖父压根没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到祖父脸上有一种怪异而熟悉的表情,与近些年对诸侯宗亲常露出的猜忌的截然不同,是期盼吗?不是。是悲哀吗?也不全是。

祖父伸出手,苍老、干瘪,然而玉圭仍然被稳稳地托着。重诰也不自觉地伸出手,准备从祖父手中接过玉圭,像是接过江山一样郑重。

玉圭落到他的掌心,滚烫、沉重。好似那不是一方印,而是他死去的父亲深夜处理朝务的身影,是边关每月呈报的军情急递,是国库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朝堂上无数双或忠诚或贪婪的眼睛,是地图上那些被分封给诸侯、叔伯、密密麻麻如星点的疆土……它们像是滚烫的炭火,重诰几乎承受不住。

玉玺从他的掌心滑脱。

时间被无限拉长。他看着那承载着天命与山河的象征,在空中翻转,金色的补角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然后——

“砰!”

不是清脆的玉石碎裂声,而是闷哑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崩裂巨响。玉玺撞在冰冷的金砖上,没有四分五裂,却从正中绽开一道狰狞的、黑色的裂隙,像一道永恒的伤疤,贯穿了上面的铭文。

随即,那玉圭从那道黑色裂纹开始,四分五裂,化作碎裂一地的玉块,散在程重诰脚底。

祖父的身影在雾气中骤然消散,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重诰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衣,紧贴在脊背上,冰冷刺骨。窗外仍是沉沉的墨蓝,远远传来第一声鸡鸣。他急促地喘息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滑脱的瞬间。

“重诰?可是梦魇了?”母亲——曾经的太子妃掌灯进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她没穿往日繁复华丽的纱裙,也没抹胭脂,看上去只像一个寻常妇人。

重诰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梦里那声碎裂的闷响,还在耳膜深处震荡。

“不,一场美梦。”他最终说。

“咚——”

宫城的方向,第一声丧钟,碾碎了黎明前的死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钟声如同黑色的巨潮,漫过宫墙、漫过长街、漫过王府的高墙,拍打在他的窗棂上。

二十七声。

祖父驾崩了。

母亲的脸色变得惨白,动作僵住了,油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烛火在地上铺展开,重诰从榻上跳下,拿起一旁的布帛拍打,火灭了,青烟缓缓升起,房间中又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惨淡的月光从窗间透过来。

遗诏是在金龙殿,当着所有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的面宣读的。

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死寂。传诏的宦官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在殿外宣呼:“陛下——龙驭上宾!百官——跪迎遗诏!”

深秋的寒冷从殿外透进来,殿内已经点起了炭盆。重诰跪在皇孙们中间,身边是两个弟弟重训和重谏。他穿着白色麻衣,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却一点不觉寒冷,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沸腾跃动——不是激动,而是紧张。

秦王程宗道——祖父最信任的弟弟正站在御阶之侧,身形如山,声音如铁,一字一句,宣读着改变帝国命运的文书:

“……皇九子绍镕,仁孝聪慧,克承宗祧,着即皇帝位……念其冲龄,特命皇弟秦王宗道,总揽朝政,悉心辅弼……”

皇九子程绍镕

重诰的睫毛颤了颤。那是他最小的叔叔,今年刚满十七岁,生母出身卑微,在宫中几乎是个影子。而他那些年富力强、在边镇统御着千军万马的皇叔们——他的三叔、四叔、六叔……名字一个都没有出现。

至于他和他的兄弟们,自然更不在其中。

一股窒息感突然涌了上来。

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这句话被堵塞在喉口。

在父亲过世之前,那个位置似乎是必将属于他的。

“秦王,先帝遗诏先前只由您一人过目,太祖曾约遗诏需由九姓诸侯见证,而今……是否有些不妥?”太尉赵全突然发难。他兄长是洛王赵衷,各诸侯之首。

“太尉不必怀疑,遗诏出自先帝之手,臣亲自见证。”领大将军的宁王宇文皓回答。

赵全没有继续说话,但重诰几乎能猜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御阶。

新帝绍镕穿着匆忙赶制、略显宽大的龙袍缓步登上御座。他那苍白的脸更显苍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正不安地瞥向身旁如山岳般的秦王。

而秦王宗道手握遗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张脸,在重诰身上,似乎多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像在打量一件尚有某些未知用途的器物。

诸侯们大多没有出现,出现的多是诸侯留在京中的质子和地位边缘的皇子皇孙。那个在异姓诸侯子弟中间,低头若有所思的少年是苏彻,字世琪,领河阳节度使的靖安王苏越谯之侄。三叔赵王——那位现今最具权势的皇子没有出现,代替他的儿子程重敬还是个幼童,懵懂地跪着。重诰前面跪着十四岁的堂兄汝南王程重景,他那已故大伯的长子,在皇族中位置尴尬。一方面重景在先帝诸多孙辈中年龄居长,其父齐王曾经作为最具雄才的诸侯中雄据一方,另一方面齐王本人却死于纵欲过度,连程重景袭爵时都被迁怒降了一档。这位堂兄年纪轻轻便已加冠取字,字曰章崇,此刻那正与旁边的几个皇家子弟交换着眼神。年轻袭爵的衡山王李见述跪在诸侯子弟前列,目光专注。衡山王一系本也是开国九氏,却在先帝一朝失势,本是世代相传的泰南节度使之位也被剥去。李见述一心想着重振家族。

而南方诸侯大多没有出现,大多以路途遥远无法及时到达为由退却而由在京中的子弟代替——只有少数是真的路途遥远。

祖父的丧仪持续了二十七日。

香烛和纸钱燃烧的辛辣气息弥漫在太极殿,熏得人眼睛发涩。重诰听着那些抑扬顿挫、空洞华丽的祭文,心思却飘得很远。秦王程宗道以摄政王之尊,总揽一切。新帝程绍镕像一尊精致的木偶,被安置在御座上,只在需要他点头或落泪时,由身后的宦官轻轻提示。

诸侯们常常在无关紧要的时候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太尉赵全在跪拜时,腰背挺得比其他人都直,与秦王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中几乎迸出火星。衡山王李见述则铁了心一般倒向秦王,不给其他诸侯一点面子,成了朝臣们私下里的笑料。丧礼第三天,重诰的四叔武威王程绍锟出现了,扑到祖父灵前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与私下里流露出的轻蔑形成鲜明对比,看上去分外滑稽。

重诰大多数时候与那些诸侯子弟、皇族少年们处在一块,他们见重诰时多会尊重地称一声“河间王”,却让重诰感到莫名的痛苦。

以他的地位,不应与这些人为伍。

丧仪结束那日,诏书下来了。

对新帝的封赏、对秦王的尊崇、对诸侯的安抚,都在冗长的文书中一一体现。重诰兄弟只是被吩咐继续同其他诸侯子弟读书,好像秦王铁了心一般要将他们这群失意宗亲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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