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1年的春天，北京奥体中心的短道速滑馆里，空气里弥漫着冰刀打磨后的金属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夏昭然站在冰场边，手里抱着一大摞训练器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场内那个最显眼的身影。

林孝埈来了。

这是他入籍后第一次正式参加国家队的合练。虽然因为国际滑联的仲裁期，他还不能代表中国参赛，但日常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紧身训练服，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流畅地起伏。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络地打招呼，只是安静地坐在板凳上，低头专注地调试着自己的冰刀。那双刀，是他在韩国时用惯的型号，此刻正被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擦拭着。

夏昭然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昭然，发什么呆呢？准备上冰了！”教练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夏昭然应了一声，赶紧把器材放下。她换上冰鞋，滑入场内。冰面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让她瞬间清醒。

队内进行的是基础的滑行姿态训练。教练要求大家排成一列，由老队员带滑，新队员跟在后面模仿。

夏昭然因为是国内队里滑行技术比较细腻的选手，被安排在了第二位，紧跟在刚从伤病中恢复的老将武大靖后面，而林孝埈，则被安排在了她的后面。

“跟紧了，别掉队！”武大靖回头嘱咐了一句，随即双腿发力，像一辆启动的高铁，瞬间提速。

夏昭然立刻跟上，压低重心，调整呼吸节奏。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风声，那是林孝埈跟上来了。

起初一切都还好，但当队伍进入连续的弯道练习时，问题出现了。

林孝埈的滑行习惯和中国队截然不同。韩国队的风格是“快、灵、狠”，弯道极其激进，重心压得极低；而中国队的风格更强调“稳、实、厚”，尤其是武大靖这种大心脏选手，滑行线路更宽，步幅更大。

林孝埈显然不适应前面的人滑行线路这么宽。

夏昭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股强大的气场在逼近，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冰刀刮擦冰面时那种特有的、高频的“唰唰”声。

“小心！”

夏昭然刚想提醒前面的武大靖调整一下线路，或者自己稍微让开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进入第三个弯道时，林孝埈为了保持自己的滑行节奏，下意识地想要从内侧超越。他的左脚冰刀几乎是擦着夏昭然的右脚刀尖过去的。

“滋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冰场上响起。

夏昭然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砰！”

她重重地摔在冰面上，膝盖和手肘传来一阵钝痛。

“怎么回事？”武大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夏昭然挣扎着想爬起来，只觉得膝盖火辣辣的疼。她抬头看向肇事者，满眼的委屈和怒火。

林孝埈也停了下来，他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写满错愕和焦急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中文水平有限，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中文：

“对……对不起。我……你的滑行……不适应。”

他的眼神里没有夏昭然预想中的傲慢，反而是一种手足无措的真诚。

夏昭然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这位韩国来的“大神”会像传说中那样目中无人，或者至少会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他的坦率，反而让她的一腔怒火无处安放。

“没事，是我没配合好。”夏昭然咬着牙，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冰面站了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在新来的归化选手面前示弱。

教练走了过来，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林孝埈，你的滑行习惯需要调整，中国队的配合战术和韩国不一样。昭然，你今天先休息，让队医看看。”

夏昭然被扶到场边。她撩起裤腿，膝盖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

她看着冰场上，教练正在手舞足蹈地跟林孝埈比划着什么，林孝埈则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尝试着调整自己的滑行线路，刻意地去迁就前面的队友。

那是一种很痛苦的改变。夏昭然作为专业运动员，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就像一个习惯了用左手写字的书法家，突然被要求改用右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别扭，甚至有些滑稽。

但林孝埈没有放弃。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摔倒，爬起来，再摔倒。

夏昭然看着看着，膝盖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训练结束后，大家都陆陆续续去洗澡换衣服了，夏昭然被曲春雨扶着，当她们走到更衣室门口时，发现林孝埈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夏昭然，他眼前一亮，赶紧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膏，是队医常用来处理跌打损伤的活络油。

他指了指夏昭然的膝盖，又指了指药膏，然后做了个涂抹的动作。

曲春雨碰了碰夏昭然，坏笑了一下，然后识趣的走开了，“昭然，我去更衣室等你”

夏昭然还在疑惑，回了曲春雨一句好，然后回过头来问林孝埈“给我的？”

林孝埈点了点头，把药膏塞进她手里，用生硬的中文说：“对不起。我的错。这个……好用。”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好，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也摔。”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外侧，那里有一道很长的疤痕，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夏昭然握着那管还带着他体温的药膏，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

林孝埈笑了笑，那笑容在脱下头盔后显得有些少年气，和他在赛场上那个冷酷的猎手形象截然不同。

“你是……夏昭然？”他忽然问道，发音虽然生硬，但已经能准确叫出名字了。

夏昭然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看过视频。”林孝埈比划了一下，“你的弯道……技术好。细腻。”

能得到这位“弯道之王”的夸奖，夏昭然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认可的欣喜，也有一丝作为“本土选手”被“空降兵”审视的不服气。

“你的技术才好。”夏昭然回了一句客套话。

林孝埈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很认真：“不一样。这里是……中国。”

他指了指脚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需要……重新学。你们……教我。”

那一刻，夏昭然忽然明白了。

林孝埈来到这里，并不是来当“神”的。他是来当一个“学生”的。他放弃了在韩国的一切荣耀和舒适区，来到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地方，从零开始。仅仅是为了那份对滑冰的热爱，和对更高舞台的渴望。

这份勇气，比他拿过的任何一块金牌都要沉重。

“其实……”夏昭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你的滑行节奏很快，爆发力很强。刚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跟不上你的节奏。”

林孝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似乎没想到这个被自己撞倒的姑娘，会反过来安慰自己。

“真的？”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夏昭然。

夏昭然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你想留在中国队，想和我们一起比赛，你就必须学会慢一点，学会配合。因为在这里，我们不仅仅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孝埈沉默了。他看着冰场，看着墙上挂着的五星红旗，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我……学。”他重重地点头。

从那天起，夏昭然发现，林孝埈变了。

他开始疯狂地学习中文，不仅请了专门的语言老师，还总是拿着一个小本子，追着队里的每个人问东问西。他甚至开始学着吃辣，虽然每次吃完都眼泪鼻涕一起流，但第二天依然会端着碗往里加辣椒油。

而在冰场上，他开始刻意地压制自己那恐怖的爆发力，去适应中国队的滑行节奏。他开始学习如何在接力时精准地交接棒，如何在混战中为队友卡住线路。

夏昭然经常能看到他一个人在训练馆里加练，对着摄像机一遍遍回看中国队的比赛录像，然后在冰上模拟配合的动作。

有时候，夏昭然会主动过去，和他交流一些滑行的心得。

林孝埈总是听得非常认真，然后一遍遍地去尝试。

语言的障碍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冰刀下建立起来的默契。

夏昭然知道，这个来自韩国的男人，正在努力地把自己揉碎，然后重塑成一名中国运动员。

而她，作为这个过程的见证者，心里那份最初的排斥和敌意，也正在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愫。

那是对强者的敬佩，也是对一个异乡游子的同情，更是一种并肩作战的期待。

北京的春天，风沙很大，但冰场里的风，却开始变得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