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镜子映出两道年轻的身影,左奇函踩着鼓点旋转时,余光瞥见杨博文正对着镜子调整手势。镜面光把少年们的轮廓磨得清晰,汗水顺着杨博文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印着练习生编号的训练服上。
“最后那个wave再松点,”左奇函停下动作,走到他身后,指尖虚虚点过他的肩胛骨,“你太紧绷了,像拉满的弓弦。”
杨博文对着镜子皱眉,手腕转得更慢了些。他进公司比左奇函晚三个月,总觉得自己的基础差一截,休息时也抱着舞蹈视频反复看。左奇函注意到他眼底的红血丝,递过一瓶冰镇电解质水:“歇十分钟,我带你顺一遍走位。”
舞蹈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左奇函数着拍子带他走队形。两人擦肩而过时,杨博文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连忙停下来道歉,脸颊泛着薄红。“没事,”左奇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上次你帮我改rap咬字的时候,可比这用力多了。”
杨博文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他记得那天左奇函对着歌词本皱了半天眉,最后把本子推到他面前,声音闷闷的:“你普通话比我标准,帮我听听?”窗外的月光落在左奇函的发梢,像撒了层碎银,他跟着杨博文念了几遍,忽然抬头说:“你的声音比伴奏好听。”
练习到深夜,走廊里的灯只剩下几盏亮着。左奇函把外套搭在杨博文肩上,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下周考核的曲子,我总找不到感觉,”杨博文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有点低落,“怕拖大家后腿。”
左奇函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录音笔,塞到他手里:“我把副歌部分的和声录下来了,你回去听听。里面还有……我编的几个小动作,你记不住的话,看我眼神就行。”
录音笔的外壳还带着左奇函的体温,杨博文捏着它,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宿舍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左奇函仰头看了看天:“明天早训,我叫你?”
“嗯。”杨博文点头,看着左奇函跑上楼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周体能测试,自己跑完八百米差点摔倒时,是左奇函从后面稳稳扶住他,在他耳边说“别急,我等你”。
考核那天,聚光灯亮起时,杨博文的心跳得飞快。前奏响起,他下意识看向左奇函的方向,对方刚好抬眼望过来,眼里带着熟悉的笑意,像在说“别怕”。走位、转身、抬手,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连ending pose时指尖相触的瞬间,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鞠躬下台时,杨博文的手心全是汗,左奇函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说:“刚才那个滑步,比练习时稳多了。”
后台的镜子里,两个少年的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痕迹,却笑得格外亮。杨博文把录音笔还给左奇函,发现里面多了段新录音,是左奇函的声音,轻轻哼着考核曲的调子,后面跟着一句:“杨博文,你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
走廊里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意,吹起少年们的衣角。左奇函看着杨博文泛红的耳朵,忽然说:“下次舞台,我们试试双人舞吧?”
杨博文抬头,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像落满了星星。“好啊,”他用力点头,“到时候……你可别又忘动作。”
左奇函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在走廊里闹作一团,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裹着少年人的热忱和悄悄滋长的心意,飘向很远的地方。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仿佛在说,属于他们的舞台,才刚刚开始。
考核后的庆功宴上,大家吵吵嚷嚷地碰杯,左奇函把杨博文拉到露台透气。晚风带着夏夜的潮湿,吹散了些酒意,远处训练楼的灯光亮得像星星,两人靠在栏杆上,谁都没说话。
“公司说,要选两个人去海外培训。”左奇函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名单里有我。”
杨博文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玻璃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早听说过这个计划,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和左奇函把那支双人舞的框架搭起来。“多久?”他问,声音有点发涩。
“至少两年。”左奇函转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眼底的犹豫,“那边节奏快,可能……很少有时间联系。”
露台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敲打着沉默。杨博文忽然笑了笑,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那不是挺好?出去多见见世面,回来就是更厉害的左奇函了。”
“博文……”
“别说了。”杨博文打断他,仰头喝尽杯里的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涩,“等你回来,我们再把双人舞跳完,好不好?”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却比平时轻了很多。
离别的那天,训练生们都来送机。杨博文站在人群后,看着左奇函背着巨大的背包,和大家一一拥抱。轮到他时,左奇函塞给他一个笔记本:“里面记了些我编舞的想法,你要是……要是觉得有用就看看。”
“嗯。”杨博文接过本子,指尖碰到他的,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里,杨博文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左奇函熟悉的字迹:“双人舞的前奏,该有月光。”他忽然想起那个帮左奇函改rap咬字的夜晚,月光确实落在他发梢,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左奇函走后的第一个月,他们还能每天发消息。他说海外训练有多累,说那边的天气总下雨;杨博文说自己进步了多少,说考核拿了A。可后来,消息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有时杨博文编辑好一大段话,犹豫再三,最后只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半年后,杨博文在舞台上唱了首自己写的歌,台下掌声雷动。回到后台,他看到左奇函发来的消息:“恭喜,听了直播,很棒。”后面跟着一个鼓掌的表情,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回。
一年后,公司宣布杨博文以solo歌手身份出道。发布会那天,记者问他最想感谢的人是谁,他顿了顿,说:“感谢曾经一起在练习室流汗的所有人。”
出道曲的MV里,有个镜头是他独自站在空旷的练习室,对着镜子跳完了一支没编完的舞。没人知道,那个转身的动作,原本该有另一个人接住他的手。
又过了两年,左奇函回国了。他成了海外爆火的组合成员,机场围满了粉丝和记者。杨博文在电视上看到他,西装革履,谈吐从容,和记忆里那个会揉着他头发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公司安排过一次合作舞台,后台走廊里迎面遇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左奇函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得像陌生人。
“好久不见。”杨博文点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烫金的字母刺眼。
舞台上,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唱着不同的歌,灯光交错时,眼神匆匆掠过,又迅速移开。没有人提起那支没跳完的双人舞,也没人说起那个写着“月光”的笔记本。
演出结束后,杨博文在化妆间收到一个快递,是左奇函寄来的。打开一看,是那支被他反复听过的录音笔,里面多了最后一段录音,是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博文,海外的月亮很亮,但没有练习室的好看。”
窗外的月光刚好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杨博文把录音笔放回盒子里,连同那个笔记本一起,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后来有人问起他们曾经的关系,杨博文只是笑着说:“都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后来,各自有了不同的路要走。”
只是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夏夜的露台,风铃响,汽水甜,少年说“等我回来”,另一个少年信了。只是世界太大,路太长,有些约定,终究被风吹散在各自的舞台灯光里,再也找不回了。
左奇函回国那天,天空下着和他离开时一样的雨。经纪人递过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他却在人群散去后,固执地让司机绕去了旧训练楼。
楼里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练习室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杨博文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怀里抱着那个他送的笔记本,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来了?”杨博文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咳了两声,指尖捏着笔记本的边角微微发颤。
左奇函冲过去蹲在他面前,才发现他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的输液针孔还没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发紧,摸到杨博文的手,凉得像冰。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杨博文笑了笑,眼里蒙着层雾,“你在那边上升期,我不能……不能拖累你。”他翻开笔记本,拖累某页的双人舞草图,“你看,我把动作补完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跳。”
左奇函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那些被时差和距离冲淡的联系,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变成酸涩的疼。
杨博文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左奇函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守在床边,给他读以前的练习笔记,学他喜欢的歌,笨拙地学着削苹果。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把杨博文抱到窗边,两人一起看楼下的梧桐叶,像以前在练习室看夕阳那样。
“奇函,”杨博文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轻,“那支舞……就算了吧。”
“不算。”左奇函把他抱得更紧,“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在这里跳,只跳给彼此看。”
可杨博文没能好起来。深秋的一个清晨,他握着左奇函的手,在睡梦里没再醒来。床头柜上放着那支录音笔,最后一段是他的声音,很轻,哼着他们考核时的调子,后面跟着一句:“左奇函,我好像……等不到你回来跳双人舞了。”
葬礼那天,左奇函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墓碑前,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指尖被纸页割出红痕。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像在跳一支无人看懂的舞。
杨博文走后,左奇函像变了个人。他重新投入工作,舞台上依旧耀眼,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把杨博文没唱完的歌补完,在歌词里写“练习室的灯还亮着,等不到第二个人”;他把那支双人舞编完,却只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跳了一次,跳到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哭得像个孩子。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窗边,抱着杨博文留下的录音笔,听里面少年时的笑声,听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医生说他是积郁成疾,劝他好好休息,他却只是摇头,说还有未完成的事。
一年后的冬天,左奇函在录制节目时突然晕倒。送进医院时,医生说他身体早已垮了,全靠一股气撑着。弥留之际,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夜的露台,杨博文举着汽水和他碰杯,眼里的光比星星亮。
“我们……跳完那支舞吧。”他轻声说,嘴角带着笑意,像终于等到了迟到的约定。
护士发现他时,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练习生编号牌,和杨博文的那枚,一模一样。
后来,有人在左奇函的遗物里发现一个盒子,里面有两本练习笔记,一支录音笔,还有两张没来得及用的舞蹈比赛报名表,上面的名字挨在一起,左奇函,杨博文。
练习室的灯还会在深夜亮起,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少年并肩的身影。风穿过走廊,带着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哼一支没唱完的歌,又像有人在跳一支没结尾的舞。
原来有些思念,真的会变成穿肠的药,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耗尽所有的光和热,直到生命的尽头,才能再次奔向那个等了太久的人。
墓园的松柏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有人在杨博文的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花束里夹着张泛黄的乐谱,是那首未完成的双人舞伴奏。
来的是以前的练习生室友,他看着墓碑上杨博文的照片,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还是那个会在深夜抱着舞蹈视频反复看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转身时撞见不远处左奇函的墓碑,两张照片并排立着,像极了当年在练习室镜子前站在一起的样子。
左奇函的墓碑前总放着新鲜的花,是他的粉丝每周来换的。她们不知道这两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只知道这位曾红极一时的偶像,生前总在采访里避开“遗憾”这个话题,直到最后一张专辑的扉页上,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些舞步,要等下辈子才能踩准节拍。”
旧训练楼后来改成了纪念馆,保留着当年的练习室。玻璃柜里陈列着泛黄的练习笔记,其中两本被放在一起,一本的最后一页画着未完成的舞蹈草图,另一本的尾页写着:“补完了,等你验收。”
有参观者问工作人员,这两本笔记的主人是什么关系。工作人员会指着墙上的老照片——照片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舞台上,灯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指尖,像撒了把星星。
“是一起追梦的人。”工作人员说,“听说他们约定要跳一支双人舞,只是没能等到合适的时机。”
某个雨夜,纪念馆的保安说,好像听到练习室里有脚步声。他壮着胆子走进去,只看到空荡的镜子映着窗外的雨,地板上的水渍里,仿佛有两道重叠的影子,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微光。练习室的角落里,那支被遗忘的录音笔忽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哼唱,调子很熟,是很多年前那首考核曲的副歌。
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桌上的乐谱,吹向晨光熹微的方向。或许在某个没人知道的维度里,两个少年终于站在了月光下的练习室,左奇函伸手,杨博文握住他的手腕,这一次,他们的舞步精准地踩在同一个鼓点上,再也没有时差,没有距离,只有彼此眼里的光,亮得像永远不会熄灭的舞台灯。
有些故事,落幕得太早,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约定,总会在某个瞬间,以另一种方式,悄悄圆满。
纪念馆闭馆后的黄昏,夕阳透过练习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新来的实习生在整理展品时,发现那两本并置的练习笔记中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用两种不同的字迹写的。
左边是左奇函的笔锋,张扬又带着点潦草:“下周六早训,教你那个滑步,别再顺拐了。”
右边是杨博文的字迹,工整却透着认真:“知道了,你也别总忘带护腕,上次擦伤还没好。”
便签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实习生轻轻把它夹回笔记里,忽然注意到玻璃柜的反光里,好像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在镜子前比划着滑步,另一个站在旁边笑,抬手想去揉对方的头发,指尖却穿过了虚影。
她揉了揉眼睛,影子又消失了,只剩下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里轻轻跳舞。
粉丝寄来的信件堆满了纪念馆的储藏室,其中有一封没写地址的信,被工作人员小心地展平。信封里装着两张褪色的票根,是当年那场合作舞台的入场券,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他今天的耳返有点问题,却还是准确地接住了我的结尾。”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但票根上的座位号紧紧挨着,像两个从未分开的影子。
深秋的雨又开始下,和很多年前那个离别的清晨一样。纪念馆的老保安锁门前,习惯性地往练习室望了一眼。灯光已经熄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在地板上画出两道交错的光带,像极了两支缠绕的舞棍。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的传闻,说这栋楼里总在深夜响起脚步声,有人说是两个没跳完舞的少年,在趁着月光补课。老保安笑了笑,轻轻带上大门——或许吧,有些没说完的话,没跳完的舞,就该留在这样的雨夜里,慢慢延续。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实习生来上班时,发现练习室的地板上,多了几片新鲜的梧桐叶,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个跳舞的剪影。她抬头看向窗外,纪念馆门口的老梧桐树,叶子正乘着风,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像在为某个无声的约定,铺就一条通往晨光的路。
而玻璃柜里的练习笔记,在朝阳的映照下,那两张并排的照片上,两个少年的笑容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相纸上走下来,笑着说:“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
有些思念从不会真正消散,它们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练习室里永远亮着的光,在每个相似的季节里,悄悄告诉世界:他们从未分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彼此藏进了时光里,跳一支永不落幕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