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如月光般的及肩长发，身上穿着一套纯白色的囚服大褂。原本用来束缚他行动的黑色皮质束缚带此刻已经松松垮垮地被他披在身上，为他增添了一种颓废的美感。
他慢慢转过身，随手解决了面前大放厥词的警署署长。动作快速且优雅，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真是的。抓起我，就要负责任地把我干掉呀。”
他边说边抬起那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摘下了脸上那个沉重的金属束缚面具。
“哐当——”
面具落地。
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庞露了出来。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即使在那昏暗的地下废墟中，依旧闪烁着的、鲜艳而又妖异的猩红眼睛。
“这家伙……就是‘杀人鬼’？”打架专家的眼睛在那个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正解。杀人鬼，刑期967年，被誉为关西历史上最凶恶的变态连环杀手。”不知何时回到队伍旁边的骇客，手指从虚拟屏幕上一划——
数据瞬间重组，投影出深红色的警告框，“据说，对他来而言，杀人不是犯罪，是某种……病态的热爱。”
“那自己跑出来了啊，佣金怎么分呢？”医生同样毫发无伤地伫立在一旁，语气里只有对利益的漫不经心。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流氓根本不关心他们嘴里所说的“杀人鬼”，因为他目前正瞪大眼睛看着两个仿佛刚饭后散完步回来的家伙，他们可是自己亲眼看着被顶上的砸下来巨型屏幕笼罩的呀。
虽然他知道这群罪犯确实不同寻常，但是这样子连发型都没乱的回来，是不是有点不尊重那个造价几亿的巨型屏幕的冲击力了啊？！而且还是两个，简直不讲道理吧！！
当时他可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啊！
‘噫——这个队伍里的人，完全、完全都是怪物嘛！’
‘不知道，那个女人能不能制住这两个家伙。’
流氓悄悄地偷瞄了一眼面前背对自己地欺诈师。
……
然而此时，欺诈师正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所包围。
她脊背绷得死紧，刚刚还在放在外面的右手已经不知不觉地藏进口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因为只有那种尖锐的刺痛，才能让现在的她勉强保持大脑的清醒。
她的失态，不仅是因为当下杀人鬼所带来的失控感，更是因为上个循环中残留的、如泥沼般粘稠的记忆。
曾经，她以为这个男人，是神明派给他的，帮助在无尽循环之海即将中“溺毙”的自己求生的救生圈。
在那几个她还没学会伪装的轮回里，他是唯一一个从未主动对她露出过恶意的恶玉。
即使是最好相处的骇客，也会在撕碎她谎言时露出恶魔般的残忍；看似冷静的医生，更是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毫不犹豫地“解剖”她。
只有杀人鬼。
他会在她被警卫追杀得狼狈跌倒时，如天降奇兵般地突然出现，扶住她、保护她；他会在她坚持不住而崩溃痛哭时，用那只异常干净的手，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安抚般地贴住她的额头，用那种近乎虔诚的、仿佛面对圣像般的声音喊她：
“天使。”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天使。”
那时候的她，多么愚蠢啊。
甚至在后来的几次循环中，她开始享受这种无法理解、不知缘由，甚至有些病态的偏爱。她像个卑劣而又胆小的操纵者，利用杀人鬼对她那份狂热的迷恋，借他的刀，除掉了那些妨碍她的敌人。
直到上一轮回，第十七次循环。
在新干线的车厢里，在那场通往关东的旅途中。
无数次死亡积压的绝望在那一刻爆发，那一刻的她可以说已经疯了。
她不再想逃，她想尝试一个极端的可能性：这也许就是地狱，如果杀光所有恶玉，这个该死的循环是不是就会因为惩戒了所有的恶人而顺利结束？
于是，她布局，她挑唆，她引导他们疯狂厮杀。
恶玉们自相残杀，一个个倒下，几乎所有车厢的内壁上都溅满鲜血。
可惜，她计算了一切，却唯独算错了杀人鬼的“爱”。
当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正满身血污地坐在尸堆旁包扎伤口，一边气喘吁吁一边不自觉地发出胜利的哼笑。
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抓住那名为“自由”的衣角了，她马上就能达成目标了，她也许没有一会儿就能脱离这个该死的循环了。
然后，那道白色的身影缓缓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可以说是天真无邪的笑容，手里那把标志性的小刀上，还滴着打架专家和运输工的血。
“天使，你现在的颜色，真的好漂亮啊。”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诉说爱意，却在下一秒直接暴起，力量大得惊人，一把将她死死按倒在血泊之中，手里冰冷的刀锋抵上了她的脖子。
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子？
她当时真的愣住了，粉色的瞳孔剧烈震颤，心里飞快盘算着是不是那群恶魔挑拨了什么、杀人鬼是不是太累了需要她的安慰……
直到——她看到了，那张俊美苍白的脸上一如既往的迷恋、虔诚，没有猜忌、没有憎恨，更没有杀意。
多么神奇啊？！一个将刀抵在她脖子上的家伙，脸上却毫无恶意，她想不通啊！
她不解地看向杀人鬼：“你在干什么？杀人鬼……我们不是伙伴吗，你不是一直在……保护我吗？”
杀人鬼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问题。
“哎？因为你是我的呀。”
杀人鬼脸的上笑容越来越大，几乎咧到了耳根，他手中的刀刃缓缓地割破她的皮肤、肌肉、血管……
好痛！
那种锐利的、缓慢的切割感将她的痛苦卡在喉咙里，剧痛里，耳边还响起了杀人鬼那带着兴奋颤音的解释：
“你是我的‘赤红天使’……那些家伙凭什么和我抢杀死你的资格啊？保护你，当然是为了亲手，杀、死、你、啦！”
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那根本不是守护，他根本没有爱上自己，他根本不是什么“救生圈”。
他是这群魔鬼里最凶恶的魔鬼！！
在那一刻，欺诈师才终于明白。
他保护她，就像一个变态收藏家保护一件脆弱的稀世名瓷。他不是怕她碎，他是怕不是他来摔碎。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亲自动手！
魔鬼轻声唱起安眠的童谣，车厢里穹顶的灯散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好冷啊，好想回家躲在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好可惜，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也许就能回家了。
是啊！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回家！
她好不甘心！！
意识重新回笼，自喉头涌上的血已经没有时间咽下。
她拼死反击，在脖颈喷血的剧痛中，竟然真的成功击中了他最脆弱的位置。
她捂着喉咙在车厢里拼命狂奔。人真是神奇啊，明明受了那么重伤的自己竟然还有力气、还有能力狂奔。
他在笑，她听到了。
可是，她好像看到了，一扇金色的门，她有预感那是回家的门，就需要她再多努力几步、就几步。
一步、两步、三……
下一秒，她的眼前、脸前确是冰冷的地面。
为什么会摔倒呢？明明那扇门还差几步啊。
再抬头，那扇金色的门却完全消失不见了。
“天使——”杀人鬼带着那熟悉的音调出现了背后。
“知道是死路，在等我吗？”杀人鬼缓缓地蹲在了她的面前。
死路？什么啊，那扇金色的门，原来是……她自作多情的。
幻觉吗？
屠夫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刀——
原来这一切，她都无能为力了吗？
也许杀了无数人的杀人鬼会给他的天使一个痛快呢。至少，乐观点想，痛的应该比被当作标本解剖少吧。
然后，一切都会回到过去……
可是，她不想回到过去再试一次了啊！
而且，她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不！她留的后手来了。
在那场绝望的追逐末尾，终于等来了因她事先“通知”而及时赶到的行刑科师徒。
原本，她没有打算杀他，但她真的很想回家。
她不想亲手终结这个保护过自己无数次的男人，所以她选择让他落入行刑科手里。
真是伪善啊，明明想让他死，却还要借别人的手。最后也多亏了那份伪善，她在那场逃杀中存活到了最后。
被行刑科杀死是她为杀人鬼准备的最初的结局，也成了他最终的结局。
……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废墟，欺诈师猛地打了个冷战，从那段回忆中惊醒。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
那种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肉的幻痛，那种被“爱意”包裹的恶意所带来粘滞感、恶心感，至今仍残留在她的脑海里。
“大、大姐头？你冷吗？”
旁边传来一个讨好的声音。
流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刚刚还高高在上的女魔头突然脸色苍白，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是一个绝佳的表忠心的时机。
于是，他连忙脱下自己那件还沾着灰尘的外套，在旁边用力地抖了一抖，然后狗腿地双手递了过去。
“嘿嘿，这个能抵挡一些寒冷。”
看了看流氓这张满脸读作堆笑、写作谄媚的脸，欺诈师心中那股不安的恐惧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她安慰自己别担心：不是还有打架专家吗？把握好流氓、打架专家这两张牌，能比杀人鬼这个疯子差到哪里去？
欺诈师披上外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付出了这么多，才维持住“欺诈师”的面具，现在绝不能前功尽弃。
瞟了一眼前方正在和运输工交接工作的杀人魔。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条绝对的铁律：第一，离杀人鬼远一点。按照记忆，杀人鬼只有靠近自己之后，才会突然神奇地像一见钟情般对自己百般呵护。自己也是凭借这一点在之前的循环里每次都顺利的得到了杀人鬼的“保护”。
第二，不要在杀人鬼面前流血。她暂时无法确定杀人鬼口中的“赤红天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赤红”二字加上循环末尾自己那浑身鲜血的状态，大概率是刺激他发狂的……
突然，她的思绪被打断。
身后毫无征兆地贴来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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