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巨大的钢筋混着玻璃碎屑矗立在处刑台的废墟之上。不远处,传来了打架专家狂妄的大叫和机械金属撞击的轰鸣声,显然他们战斗得正酣。
但在这边的角落里,空气却安静得可怕。
欺诈师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浑浊的空气,锁定了那个躲藏在断裂墙体阴影后的身影。
“噫——!别杀我!”
那是一个穿着浮夸衬衫的男人,正抱着头,撅着屁股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个的筛子。
欺诈师弯下腰,从旁边一名早已气绝的警卫尸体手上,捡起一把标配的脉冲手枪。枪身沉重,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温。
她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压下保险,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个男人紧绷的神经上。
听到脚步声逼近,那个男人猛地僵住了,随即又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弹了起来。
“别、别杀我……”
“你是谁?”
欺诈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枪直指流氓眉心,语气淡漠。
男人猛地抬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泛起了一层死灰,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大、大姐头!我叫流氓!我就是个小罪犯!
“我就是…就是感谢你们把我从监牢里放出来……”流氓举起双手,身体拼命向后缩,试图把自己挤进断墙的缝隙里,“我想来报恩的!我没有恶意的!真的!”
此时的流氓真的后悔极了。
几分钟前,成功向“新干线老爷”许愿逃离监狱成功的他,正躲在角落里,等待这群奇怪的家伙赶紧路过,然后自己偷偷跑路。然而,在那些杂乱的交谈声音中,他那双对金钱异常敏感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一亿西元”。
那是他这种D级罪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只要能分到一点点残渣,哪怕只是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都足够他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了。
那一刻,贪婪瞬间压倒了理智和恐惧,自己看着这帮罪犯远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谁知道这群人简直就是疯子!早知道就算穷死也不该跟上来的!’
流氓看着眼前对于他的求饶完全无动于衷的女人,只觉得小命休矣。
另一边,看着这个色厉内荏、满脸写着“我是废物”的男人,欺诈师挑了挑眉,大脑飞速运转。
在之前的无数次死亡轮回中,这个自称“流氓”的家伙就像这个队伍里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他明明和自己一样弱小得可怜,没有任何战斗力,却总是凭着那股莫名其妙的滑跪速度和奇怪的义气,硬生生地活到最后。
更重要的是,那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在乎的“打架专家”,意外地很听这个家伙的话。
但是,在这支临时拼凑、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队伍里,她需要力量。
单纯的智谋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太脆弱了,她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且能被她握在手里的刀——刨除杀人魔,打架专家是最好的选择。他锋利、坚硬且不知疲倦。
但那把“刀”太野了,没有刀鞘,更没有刀柄,试着用强硬态度握住它的人容易被割得鲜血淋漓。
在之前轮回中,流氓就总是和打架专家混在一起,欺诈师根本没有在意到这是把好刀。
甚至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她都会想起在第十次轮回的时候,因为流氓的一句“那个女人有可能是卧底”,打架专家毫不犹豫地打穿了她的喉咙。
原本,她是打算趁现在这个混乱的间隙,借着怀疑或者误伤的名义,把这个不稳定的变量在这轮循环里彻底消除掉的。
欺诈师不动声色地将食指靠近扳机。
但就在这一秒,她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有些虚弱的黑猫,那双代表着机械生命的电子眼正地盯着她。
【全员恶玉,目前不能减员】
这是黑猫刚才在运输工遇险时透露出的规则。
不对。
欺诈师突然眯起了眼睛,看着自己握枪的手,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能减员啊……
黑猫在运输工即将遭遇极容易重伤的一击时,不惜消耗能量也要干涉现实。这似乎和他所说的规则相契合。
面对巨型屏幕的坍塌的时候无动于衷,是因为知道那医生、骇客和杀人魔三个家伙死不了。
‘可是现在——我已经举起手枪,杀意也是货真价实的。你知道的,我可不会手软啊。上个循环,不是你亲眼见证着我杀死骇客和你自己的吗?’
如果它不出手阻止,是不是说明——在这个所谓的“全员”名单里,根本就不包括这个家伙?
或者说,干涉现实的代价太大,黑猫的能量已经耗尽了?
还是说……那刚才关于“现在缺员就会重启”的规则,根本就是在骗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试一试。’
因为在场循环的赌桌里,不敢下注的人,都将成为是最先出局的筹码。
欺诈师握着枪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都压在心底,瞟了一眼旁边依旧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黑猫。
她故意对着流氓提高音量,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报恩?这种鬼话留着去地狱说吧。”
“不不不!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吧!”流氓彻底崩溃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随着急促的呼吸吹出一个摇摇欲坠的鼻涕泡,在那层透明薄膜上,甚至清晰地倒映出了欺诈师的枪口。
他不停地恳求着眼前的欺诈师:“我真的是个流氓!我真的只是个只有四年刑期的小罪犯啊!我就是好奇那一亿西元……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不对,我没有妈……我是孤儿!但我不想死啊——!!”
枪口纹丝不动,欺诈师面无表情地将食指扣上扳机,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她眼中的杀意越来越重,她在权衡——
如果真的开枪了,黑猫没有阻止,那就顺手杀了这个家伙。正好可以消除一个难以控制的变量,这个循环也没人会不知死活地跟她抢“打架专家”那把刀。反正这时候他们都还没见面,更没有结盟,也不用担心被打架专家报复。
无论黑猫出不出手,她都不亏。
流氓看着那根缓缓收紧的手指,绝望到了极点。
他开始尝试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他带着颤音,嘴里发出哀鸣:“大人!放过我!放过我吧!我、我可以给您做牛做马……你以后就是我的亲爹亲妈啊!求求了!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空间里炸开。
“啊—!!”
流氓的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却又戛然而止。他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一秒,两秒。
没有温热的血迹,没有脑浆的崩裂,也没有预想中头盖骨被掀飞的剧痛。
流氓呆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完好无损,连飞机头都没有乱。
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面前的欺诈师正对着那并未冒烟的枪口,轻轻吹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
“嘴里配音的感觉,还不错。”欺诈师微笑着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致命杀意,仅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随着她的笑意,欺诈师眼底的杀意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而又精明的算计。
她用余光扫过黑猫,黑猫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猫没有动作,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有意思。这么笃定我在吓唬他吗?还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或者说,你所谓的‘不能减员’有很大漏洞呢?’
至于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想杀了他吗?
当然是骗人的啦。如果不先让自己确信“我要杀了他”,又怎么能骗过那个不知深浅、掌握着更多情报的黑猫呢?
在举起手枪后不久,她就改变了杀死流氓的主意。既然那个被称为“打架专家”的怪物虽然脑子不好使,却意外地很听这个流氓的话。那为什么不为自己的掌控加一重保险呢?
那把刀很锋利却也不可控,既然很难直接握住它,那么就同时掌控能够捏住这只刀柄的家伙。在刀的表面附上层层绷带,不是更方便握住吗?
况且,真的为了验证黑猫的一句话就毁掉一颗棋子,未免太可惜了。
既然黑猫刚刚没有任何波动,那就说明这家伙的死活可能不触犯核心规则,或者说黑猫不在乎。
这反而让这个家伙有了新的价值。
欺诈师微微眯起眼,再次将心中的疑惑压下,看向了面前已经快吓瘫了、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流氓。
“只有四年?”欺诈师突然弯下腰,逼近流氓呆愣愣的脸,粉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真可爱。你这种人,可是稀有动物呢。”
此刻的流氓终于反应过来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脸涨得通红,他那暂时还处在宕机的大脑甚至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嘲讽,只知道拼命点头。
“我不需要牛马哦,更不想为人父母。”欺诈师盯着眼前狼狈的流氓,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但我确实缺一条——听话的小狗。”
流氓只愣了一秒,那股怂包劲儿就彻底占了上风。他几乎是趴在地上,仰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做狗!我最擅长做狗了!汪!汪汪!”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活命毫无底线的男人,欺诈师轻笑出声。
随即,她伸出左手,似乎想要抚摸“爱宠”的脸颊以示嘉奖,但在即将触碰到那黏糊糊的眼泪和鼻涕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嫌弃地转了方向。
她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流氓那标志性的飞机头上。
“乖狗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在手掌拍打着那个流氓头发的瞬间,一颗纽扣大小的金属圆片顺着她的指缝,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是她刚才在过来的路上,顺手从身后装备包侧袋里摸出来的——一枚微型吸附式炸弹。那是前几个轮回里她为了保护自身而准备,刚刚一直捏在左手掌心里。
虽然这颗炸弹威力不大,但炸烂一个人的脑袋还是绰绰有余。
随着她手指的轻抚,金属圆片牢牢卡进了流氓那喷了过多定型胶的头发深处,瞬间隐没不见。
“别怕。”收回手的欺诈师蹲下身,右手手腕一转,将那把刚刚还指着流氓脑袋的手枪倒转过来,枪把朝前。
她抓起流氓那满是冷汗的手,强硬地将冰冷的枪把塞进他的掌心,然后微微用力合拢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
流氓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武器,震惊地抬头看着欺诈师,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你……你把枪给我?”
把枪给一个刚刚被自己威胁生命的人?这个女人疯了吗?她就不怕自己反咬一口吗?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考验?
欺诈师再次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瞳孔深处倒映着流氓的闪烁不定的神色。
“拿着吧”
欺诈师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丝毫不慌。
“我不希望我的狗狗,没有锋利的牙齿哦。”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流氓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在那一刻,明明手里握着枪的是身形高大的他,却怎么也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跟紧我。”
说完,欺诈师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在气流中微微摆动。
她的左手迅速回到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炸弹引爆器。
而在她身后,流氓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高耸的飞机头在探照灯下微微反光——那是藏在头发深处的微型炸弹,散发着名为“信任”的金属光泽。
在这场死亡的游戏里,信任是最高昂的奢侈品。
想要换取一条恶犬的忠诚,她不得不先冒着被反咬一口的风险递出武器。
‘既然你不会自己叼着项圈过来,那只能由我亲自就帮你扣上了。’
她在心里低语,听着身后流氓那跌跌撞撞跟上来的脚步声,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