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与失诺灯一同归尘的第三日,禁库办事处的空气还浸着淡淡的温凉。
齐烬坐在黑檀木桌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盏永不亮的铜灯,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枯叶落地的声音。三短一长的敲门声,轻而迟疑地响起。
“进。”
门被推开,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踟蹰着走进来。
男人叫王小龙,已不算年轻,脸上刻着生活的疲惫,眼神躲闪,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愧悔。他不敢直视齐烬的眼睛,双手反复搓着,像个做错事、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
齐烬抬眸,声音平静无波:
“你来禁库,求什么。”
王小龙喉结滚了几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沙哑发颤:
“我……我想念一段情。”
“一段早就落幕、早就散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情。”
齐烬静静看着他,不催不问。
“我前妻,是媒人介绍的。当年家里催得紧,我不喜欢她,却还是由着媒妁之言,把她娶回了家。”王小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在剐自己的心,
“她人好,勤快,孝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掏心掏肺。可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心里只有我的初恋,我的老同学。”
“我背着她,和初恋偷偷来往。”
“我冷暴力她,嫌弃她,不回家,最后……还逼着她离了婚。”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安安静静,没闹没骂。后来我才听说,她再嫁了,嫁得安稳,日子过得平平顺顺,终于把我忘了。”
“我也和初恋在一起过,可最后一地鸡毛,散了。”
“等到我清醒过来,才知道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可她已经走了,嫁人了,我们之间,早就落幕了。”
“我不敢找她,不敢打扰她,不配。”
“我就想把这段旧情好好收着,念着。念她的好,念我的错,念那段被我亲手毁掉、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齐烬听完,缓缓开口,声音沉定:
“禁库第四十一层,第三街,第七区——落情墟。”
“墟葬旧情,不念归来,只念曾经。它能收住你这段早已落幕的过往,存住你所有悔、所有念、所有来不及珍惜的人。”
王小龙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代价是什么?我什么都愿意给。”
齐烬淡淡道:
“代价——四十二克黄金,十二滴心头血。”
“黄金镇旧梦,心血烙前尘。付了代价,落情墟便替你守住这段落幕的旧情,让你安稳念想,不疯不狂,不扰他人,只守己心。”
王小龙没有半分犹豫。
黄金是他攒了多年的积蓄,心头血再疼,也疼不过这几年日夜啃噬他的悔。他亲手毁了那个真心待他的人,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用这点代价,换一段安安稳稳的念想。
他将黄金郑重放在桌上,齐烬取出白玉碟与银针。
王小龙咬牙刺指尖,一滴又一滴心头血坠入碟中。
一滴是愧,
一滴是悔,
一滴是她深夜灯下缝补的身影,
一滴是她被逼离开时沉默的眼泪,
一滴是她再嫁后安稳的余生。
第十二滴心血落下时,金气与血光缠成一道细流,破空而去,直入禁库深处。
齐烬收回手:
“成了。你的旧情,已入落情墟。”
“从今往后,你可以安安静静念着她,念着那段落幕的过往。不纠缠,不靠近,不打扰,只在心底,留她一席之地。”
王小龙僵在原地,胸口那股日夜翻腾的绞痛,忽然被轻轻按住、抚平。
他依旧悔,依旧念,却不再被折磨得夜不能寐。
他对着齐烬深深一躬,弯下的是脊背,低下的是半生愧疚。
“多谢齐先生。”
他转身,脚步沉重却安稳,一步步走出办公室,走进微凉的风里。
从此人间,多了一个默默念着旧情、绝不打扰的男人。
禁库深处,落情墟静静悬于虚空,墟中微光幽幽,葬着一段被亲手毁掉、早已落幕的情。
齐烬垂眸,指尖轻敲桌面。
人间最痛的执念之一,莫过于——
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后才知珍贵,
等到幡然醒悟,早已人去情空,只剩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