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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光旅店回来后,妩伊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她开始认真喝红茶了。
不是从前那种朱志鑫泡好、她礼节性抿两口的喝法。是真的会捧着杯子坐在窗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一整杯。
而且她开始挑杯子。
“今天用这只。”

她把那只完整的骨瓷杯推到朱志鑫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茶要泡浓一点,张泽禹说他这款杯子配大吉岭最合适。”

朱志鑫握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是。”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斟茶时壶嘴的角度偏了半寸,几滴热水溅在杯碟边缘,在晨光里蒸起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左航蹲在扶手椅上,尾巴不甩了。
他的碧眼盯着那只该死的骨瓷杯,像盯一只偷了鱼干的野猫。

“……这杯子哪里好看。”
他小声嘟囔,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

“又没有花纹,又没有描金,还破过——”
他顿了顿,尾音越来越低。

“破过的杯子还能用吗。”
妩伊正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闻言歪了歪头。
“可是修好了呀。”

她理所当然地说,
“修好了就和新的一样。”

左航的尾巴尖可怜巴巴地蜷缩起来。
他想说不一样,破过的杯子就是破过的,裂缝就算粘回去也还在。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到妩伊喝那杯子里的茶时,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那月牙不是给他的。
他的尾巴垂下去,很久没有晃。
东翼客房的清理工作在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妩伊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朱志鑫用三天时间疏通了九间客房的壁炉烟道,从烟囱灰里掏出一窝不知哪年定居的蝙蝠家族,客客气气地把它们请去了西塔楼。他的衬衫袖口蹭满了黑灰,却依然维持着管家服一丝不苟的版型,只有脖颈侧那片烛泪灼痕在用力时泛起淡淡的红。
余宇涵给每间客房设计了“灵场舒适度优化方案”,在门框和窗缝处贴满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符文。他坚持这些符文“纯属装饰,毫无功能”,但每贴完一间房,都会掏出那台小仪器仔仔细细扫三遍,确认波纹平稳才肯离开。
张极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批暗红丝绒窗帘,说是“配胡桃木床架才有晚宴的氛围”。他亲自爬上爬下地挂窗帘,睡袍下摆沾了灰也不在意,只在有人路过时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假装自己只是刚好经过。
张峻豪搬来七盆不同品种的开花植物,按每间客房的光照条件精心搭配。那盆据说需要每天晒三小时月亮的守夜蕨被他安置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像一小捧凝固的夜海。
张泽禹负责撰写《旅客入住须知》。
他用契约羽毛笔写废了十二张羊皮纸。
第一版措辞太正式,像魔鬼在诱签不平等条约。第二版措辞太随意,像好友留宿指南。第三版试图在两者间找到平衡,结果既不正式也不随意,成了一篇四不像的散文诗。
妩伊蹲在他身边看他写废的第十三版,忽然指着其中一行。
“‘本店不提供叫醒服务,但如果您在清晨听见猫叫,那不是本店员工,是有人想见您’——这是写左航吗?”

张泽禹笔尖一顿。

“……这是写假设。”
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羊皮纸,不肯抬起来。

“假设有人早晨想见伊伊,但不好意思直说,所以变成猫叫。”
他顿了顿。

“纯属虚构。”
妩伊眨了眨眼。
“那假设的那个人,”

她歪着头,
“早晨想见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张泽禹的耳尖红了。
很红,像被晚霞染过的雪。

“……因为。”
他小声说。
他“因为”了半天,没因为出下文。
妩伊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张泽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对收得很紧的蝠翼“唰”地张开,又在下一秒“唰”地收回去,像一只被惊到却舍不得飞走的蝴蝶。

“……伊伊。”
他的声音有点飘。
“嗯?”


“你刚才——”
“帮你掸灰。”

妩伊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说,
“帽子上有蜘蛛网。”

张泽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贝雷帽。
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那只被触碰过的耳朵悄悄藏进帽檐的阴影里,低头继续写第十四版入住须知。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的线条,比方才流畅了许多。
那天傍晚,妩伊独自去东翼验收最后一间客房。
这间房在走廊尽头,正对后山日出。张泽禹说过,这是他许多年前特意为她选的备用房间。
她推开虚掩的橡木门。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金红。
胡桃木床架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暗红丝绒窗帘半掩,将天边的晚霞切割成一道狭长的、流动的绸带。窗台上摆着张峻豪新送来的提灯蕨,还未到发光时辰,叶片静静垂落,像在等待月亮。
一切都很完美。
妩伊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有些恍惚。
这间房,是有人许多年前就为她备下的。
那时她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拂过窗台光滑的木纹。
就在那时,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鸟,不是落叶,是一道银灰色的、轻盈如羽的影子。
紧接着,窗框边缘探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左航扒着窗沿,像只终于找到入口的幼猫,碧绿的眼瞳湿漉漉地望着她。

“妩伊姐姐。”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路疾奔后的轻喘,

“我找了你很久。”
他顿了顿。

“你怎么在这里。”
妩伊眨了眨眼。
“验收客房。”

她说,
“你呢?”

左航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暮色将他的银灰短发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那双碧绿的眼瞳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还有晚霞中心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她。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从古堡东边飘过来的,像野莓酱,又像晒过太阳的羊毛毯。”
他顿了顿。

“我就想,你在哪里。”
妩伊的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许多年前——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得的那些“许多年前”——那个蹲在阁楼角落里、被旧玩具箱压住尾巴的银灰色小猫。他那么小,那么瘦,碧绿的眼睛里盛满了警惕和恐惧,却在看到她靠近时,没有躲开。
那是她第一次学会抚摸一只猫的耳朵。
“左航。”

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从门进来?”

左航的尾巴僵了一瞬。

“……门太远了。”
他小声说,

“我等不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无须解释的事实。
妩伊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像许多年前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尖。
左航的尾巴开始疯狂摇晃。
不是平时那种得意的、撒娇的轻晃,是像风车一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狂甩。
他借着她的力道,轻盈地翻进窗内,稳稳落在窗台上。
暮色在他身后燃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他蹲在窗台上,比站着的妩伊矮了一个头,于是他仰起脸,认真地、虔诚地望着她。

“妩伊姐姐。”
他说。
“嗯。”


“我今天抓了四只老鼠。”
“嗯。”


“清理了三箱旧玩具。”
“嗯。”


“还帮朱志鑫搬了两趟柴火。”
他顿了顿,碧绿的眼瞳里倒映着整片燃烧的晚霞。

“我可不可以要一个奖励?”
妩伊歪着头看他。
“什么奖励?”

左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尾巴停止了摇晃,安静地垂落在窗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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