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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伊是在早餐时提出这个想法的。
她手里捧着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上面厚厚地抹了一层前天做的野莓酱,深红的果酱在金黄的面包表面缓缓流下一点甜腻的弧度。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我想把东翼那排空置的客房整理出来。”

她咽下吐司,又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小点果酱,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长桌旁,几只正要举起茶杯的手同时顿住。
“开旅馆。”

妩伊补充道,用小银勺舀起杯子里的红茶,轻轻吹了吹,
“古堡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完那么多房间,放着也是落灰。”

她歪着头想了想,睫毛扑闪扑闪的。
“而且偶尔有客人来,也会热闹一点吧?”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左航的猫耳“唰”地立了起来,尾巴在空中僵成一个问号。

“客人?”
他的声音都变尖了,

“什么客人?哪里来的客人?为什么要客人?”
他的尾巴开始不安地甩动,像一只预感领地将被入侵的猫。
“就是……旅客呀。”

妩伊理所当然地说,
“路过古堡的人,想歇脚的人,或者专门来山里度假的人。”

她顿了顿,眨眨眼。
“我看别的古堡都这么做。”

左航的尾巴尖可怜巴巴地垂了下去。

“……可是这里是栖灵古堡。”
他小声嘟囔,碧绿的眼瞳湿漉漉地望着她,像在控诉什么天大的不公,

“是妩伊姐姐的古堡。”
潜台词: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朱志鑫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托盘,瓷器相触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的表情依然温和,语气平稳如常。

“小姐的想法很别致。”
他说,

“只是东翼客房空置已逾百年,部分房间的壁炉烟道需要疏通,床品织物也需重新添置。若小姐确有这个打算,属下今日便可开始整理清单。”
他顿了顿,垂眸。

“只是……古堡常年只有我们几人居住,突然引入外客,安保和接待流程都需从长计议。”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外客”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在咀嚼一颗不太合口味的橄榄。
余宇涵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

“外来者可能携带未知灵子波动,”
他的声音平板,内容却十分严肃,

“根据《栖灵古堡异常能量管控守则》第十二章第五条,任何未经筛查的外部能量体进入古堡核心区域,都需提前七十二小时提交入境申请,并通过三道灵场过滤门。”
他顿了顿,看向妩伊。

“当然,若小姐执意推行此计划,我可以负责设计一套适用于短期住客的快速筛查流程。”
他的语气依然冷静,

“预计耗时三至五个工作日完成初版方案。”
他推眼镜的动作很克制。
但左航的尾巴尖分明看见他推完眼镜后,那只手在大褂口袋里多停留了两秒。
张极倚在椅背里,手里晃着今早的第一杯酒——今天杯中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像被稀释过的阳光。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旅馆?”
他的声音带着微醺般的慵懒,暗红的眼眸半眯着,

“那可真是……有趣的消遣。”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只是不知道,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值不值得伯爵小姐亲自为他们煮早餐。”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妩伊,只是垂眼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别别扭扭的试探。
张峻豪坐在长桌末端,沉默地切着盘中看不出原料的肉排。他一直没有抬头,只是在妩伊说出“会热闹一点吧”的时候,手中的银叉极轻地在瓷盘边缘磕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那声极轻的脆响,让左航的尾巴又僵了一瞬。
只有张泽禹今天格外安静。
他坐在妩伊右手边的位置,贝雷帽遮住了额间的尖角,身后蝠翼收得很紧,乖顺地贴在椅背上。他面前那份早餐几乎没动,只是用小勺无意识地戳着盘中的太阳蛋,金黄的蛋液流了一小滩,他也不管。
自从妩伊说出“开旅馆”三个字,他就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泽禹?”

妩伊注意到他的沉默,歪过头去看他,
“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张泽禹抬起脸,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黯淡。

“吃不下。”
他老老实实地说,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心里堵堵的。”
他顿了顿,把勺子放下,抬眼望着她。

“伊伊,你是嫌古堡太冷清了吗?”
他的语气没有控诉,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左航那种领地受侵的警觉。他只是很认真地问,像一个在确认自己是否被需要的小孩。
妩伊愣了一下。
“不是嫌……”

她放下吐司,认真想了想,
“就是觉得,这么多房间空着,怪可惜的。”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
“而且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呀,朱志鑫要打理古堡,左航要抓老鼠,余医生要看诊——虽然也没别的病人,张极要……喝酒,张峻豪要照顾花园。”

她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
“只有我,好像每天除了发呆,也没什么事干。”

她的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开旅馆的话,至少能有点事情做。”

她说完,捧起红茶,小小地抿了一口。
没有人接话。
左航的尾巴不甩了,连耳朵都耷拉下来。
余宇涵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张极手中的酒杯定在那里,杯中淡金色的液体久久没有晃动。
张峻豪终于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眸越过长桌,安静地落在妩伊垂落的睫毛上。
朱志鑫垂眸,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张泽禹开口了。

“那我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伊伊说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
他的眼睛依然望着她,里面有细碎的光在轻轻晃,像夜航船远去的灯塔,

“那我在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的事,不就是陪你吗?”
空气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妩伊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对上张泽禹的视线。
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藏着无数恶作剧与试探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近乎虔诚。
“……可是你总是神出鬼没的。”

她小声说,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敢看他,
“一会儿在塔楼,一会儿在地窖,一会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而且你老是想让我签契约,很可疑的。”

张泽禹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促狭和狡黠,而是一种更干净、更柔软的东西。

“那我不让你签了。”
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许诺,

“你让我待着,我就待着。你让我走,我就走。”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却和平时那种恶作剧前的闪亮不太一样。

“但你不要觉得古堡太大、太空。”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们都在这里。”
他说“我们”,眼睛却只望着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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