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云殿的日子,是自她降临这颗蓝色星球以来,最合心意的一段时光。
庭院幽深,花木扶疏,白玉石径一尘不染,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叶落与鸟鸣声。
殿内陈设雅致,软榻舒适,连光线都落得恰到好处,完美契合了她对”天下最好住所“的全部要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来往的人实在太多。
皇帝每日必至,对话刻板又恭敬:
”仙人,今日前线传来捷报,四方边境皆安,皆是仙人庇佑。“
她闭目静坐,一言不发。
”朕已备好千年暖玉,南海明珠,仙人若有任何喜好,尽管开口,朕即刻命人送来。“
她依旧不动,仿若未闻。
”国师之位,空悬良久,万民期盼,江山待安,仙人若肯点头,从此世受朝拜,权倾天下——“
每逢此刻,她才会淡淡睁开眼,吐出两个字:
”不去。“
皇帝立刻躬身收声:
”是朕唐突,仙人息怒,朕不提便是。“
他从不敢逼她,只敢日日来刷存在感,盼着哪天她能松口。
————
女宰相隔日必来,言辞恳切,句句问策:
”仙人,今岁南方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臣想开仓放粮,兴修水渠,可国库空虚,地方官员推诿,不知仙人有何指示?“
她不答。
宰相也不恼,继续自说自话:
”臣明白了,当以强制暴,以安抚民,臣即刻去办。“
又问:
”乱世初定,法律松弛,恶人横行,如何才能长治久安?“
她终于淡淡开口:
”恶者自苦。“
女宰相瞬间顿悟,躬身一拜:
”臣明白!善有奖,恶有惩,天道自会平衡,臣定以此理治国!“
在宰相快要走出殿门时,她开口道:
”兴修水利时记得做好避雨防水措施。“
宰相满脸疑惑,大旱为什么还要防水避雨。
下一刻就看见她抬手挥了挥,听着外边雷声阵阵。
宰相激动的又一拜。
————
这两人皆是人中之杰,礼数周全,从不高声言语,更不贸然触碰她,算得上极为守规矩。
这般清净又自在的日子,本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一道带着小心翼翼气息的身影,踏入了凝云殿的院门。
来人是如今后宫中最受皇帝宠爱,地位最尊的苏贵妃,腹中已怀有六七个月的龙裔,是朝野上下都看重的皇嗣。
—————
她的事迹早已在皇宫内外传得神乎其神——一言止战乱,挥手平千军,恶者近之自毙,善者遇之得益。
苏贵妃不求荣华,不夺权势,只一心想要求一份平安,护腹中胎儿顺利降生。
苏贵妃不敢惊扰殿内之人,连侍女都远远遣开,独自静静立在庭院的花坛边,双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垂眸低声虔诚祈祷,声音轻得如同蚊子,生怕半分声响惹得殿内之人不快。
在她凝神祈祷的刹那,脚下突然一滑!
鞋底像是踩上了极细极滑的石珠,猛地一空,苏贵妃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坚硬冰冷的花坛石沿狠狠摔去!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她唇间溢出。
小腹重重磕在石棱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难忍。
不过瞬息,温热刺目的鲜血便从裙摆之下渗出,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骇人的红。
腹中那微弱却真切的小生命,气息以断崖式的速度飞快消散,几乎瞬间便微弱到近乎无存。
流产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苏贵妃的心神。
恐惧、绝望、痛苦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死死记得,凝云殿的主人最厌被人打扰,最恨嘈杂喧嚣。
哪怕痛的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鬓发与衣衫,她也咬紧牙关,拼命压抑着哭声。
那一点点细碎的呜咽,还是飘进了紧闭的殿门。
原本闭目静坐的她,缓缓睁开了眼眸。
才清净没多久,又有人来扰。
她起身,推门,缓步走出殿外。
素衣曳地,步履轻缓,没有半分怒意,也没有半分波澜。
苏贵妃听到脚步声,浑身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泪眼之中,她看见那道传说中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眉眼清淡,气质疏离。
让她连呼吸都不敢重。
”对... ...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您的... ...我只是... ...“
她慌乱的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可痛意与恐惧交织,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卑微的缩在原地,眼眶通红,小声抽泣。
——
她垂眸,淡淡扫了苏贵妃一眼。
只是一眼。
下一秒,苏贵妃体内那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人撕裂的腹痛,竟奇迹般骤然消散!
一股温和到极致的无形力量,轻轻包裹住她的身体,冰冷发麻的四肢慢慢回暖。
苏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忘记了哭,也忘记了痛,甚至忘记了呼吸。
——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殿内,再出来时,手中端着再寻常不过的清水。
她伸手,将水杯递到苏贵妃面前。
苏贵妃颤抖着双手,诚惶诚恐地接过,不敢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够听话,我喜欢。
清水入喉的刹那,一股温暖柔和、蕴含无尽生机的力量,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直直涌入小腹深处!
原本已经彻底微弱、近乎消失的生命气息,骤然复苏、暴涨、稳固!
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胎动,轻轻传来——
孩子... ...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比受伤之前更加安稳、健康、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