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是带着刃的,刮在脸上如同细沙碾过,苍衍山脉连绵万里,此刻都被一层厚重的白雪覆盖,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刺目的白与枯寂的灰。山风穿过嶙峋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连常年栖息在崖壁间的灵禽都缩紧了羽翼,不敢在这般酷寒里多作停留。
崎岖的山道上,一道少年身影缓缓向上走着。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却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之中,沉稳得不像一个在寒风里跋涉了数日的人。身上的布衣并不算厚实,也无任何御寒的法器庇护,可他依旧走得坚定,眉眼间没有半分焦躁与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执着。
少年名唤徐珩。
无父无母,无名无氏,自记事起便在山脚下的村落里漂泊,靠着给乡人劈柴打水换一口粗粮度日。他没有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大字,更不知修仙问道究竟是何等模样,只是在数月前,偶然听一位路过村落的修士提及,苍衍宗乃是当世正道大宗,每过数年便会开山收徒,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只看根骨与心性。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这样一条路。
一条可以不必再受饥寒之苦,不必再看人眼色,不必在风雨里飘摇度日的路。
于是他来了。
没有行囊,没有盘缠,甚至没有一双完好的鞋,只凭着心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念头,孤身踏入了这片连寻常修士都不愿轻易涉足的苍衍雪山。一路上,风雪不知多少次几乎将他掩埋,严寒也无数次侵蚀着他的气力,可他每一次倒下,都能凭着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重新站起。
他不知道什么是道心,却早已在颠沛流离里,生出了最坚韧的本心。
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天边渐渐从暗沉转为浅灰,微光穿透云层,落在前方的山峦之间。徐珩抬眼望去,只见云雾翻涌之处,两座通天石峰拔地而起,峰峦之间殿宇连绵,灵光若隐若现,凌空悬挂的玄色匾额上,镌刻着两个气势苍古的大字——苍衍。
那便是他此行的终点。
山门之前,早已立着两道身影。
二人皆是一身素色道袍,气质清逸出尘,周身不见凌厉气息,却自有一派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们是苍衍宗内专司根基传承的长老,今日并非例行值守,而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特意在此等候一人。
当徐珩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时,两位长老的目光便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过多的审视,也没有刻意的探查,只是平静地看着少年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在风雪之中依旧不乱的步伐,看着他眉眼间沉静如水的气度。
徐珩走到近前,没有因眼前的巍峨山门而慌乱,也没有因两位长老的气度而局促,只是按照途中反复默念的礼数,缓缓躬身一礼,动作规整,态度恭谨。
“晚辈徐珩,慕名而来,愿入苍衍宗,求修行之道,望二位长老成全。”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是异常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左侧长老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指尖轻拂,一枚莹白如玉的圆盘自袖中飞出,悬于徐珩身前。
“将手放在测灵盘上即可。”
徐珩依言照做,指尖轻轻贴上温润的盘面。
下一瞬,莹白的光芒自圆盘中心缓缓绽放,不耀眼,不张扬,却绵长厚重,稳稳攀升,直至触及圆盘边缘才缓缓停下,代表着他的灵根资质,已是宗门收徒标准里最顶尖的一列。
两位长老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资质上佳,心性沉稳,气度沉静,无浮躁之气,无卑怯之态,正是苍衍宗最想要的弟子。
“你很不错。”右侧长老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必入外门打磨,从今往后,便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
徐珩微微一怔。
他虽不懂宗门规制,却也听得“亲传”二字意义非同寻常,心中微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再度躬身行礼。
“弟子,遵命。”
“你既入我门下,便是我苍衍宗亲传大弟子,往后居清玄阁,修习宗门核心功法,好生修行,勿要辜负自身资质。”
亲传大弟子。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一入山门,便已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存在,是宗门未来最核心的传承者。
徐珩垂首应下,心中唯有一片沉静的郑重。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这条仙途之上会有怎样的风波与抉择,更不会知晓,此刻他脚下的这座山门,终有一日会留不下他的脚步。他只是牢牢记住了长老的话语,记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勤勉修行,不负师门,不负自己。
而在他指尖离开测灵盘的刹那,圆盘边缘极轻极淡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纹,快得如同错觉,连两位长老都未曾留意。
徐珩自己,更是一无所觉。
风雪渐渐停歇,天光洒落,为苍衍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引路的弟子前来,带着徐珩向山门之内走去。穿过层层云雾,踏过玉阶灵桥,宗门之内灵气清和,草木含灵,殿宇错落,处处皆是与凡尘俗世截然不同的景象。
徐珩安静地跟在引路弟子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不知道,多年之后,他会离开这里,在天地之间另立一宗,取名清珩;
不知道自己会收下一群与他当年一般无枝可依的弟子,成为他们此生唯一的依靠;
不知道自己会在红尘之中遇见一个明媚张扬的姑娘,护她一世安稳;
更不知道,自己体内那一丝无人察觉的异质,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他独步天下的根基,也成为他与正道殊途的缘由。
此刻的少年,只是踏着晨光,一步步走入了这座承载了他最初向往的山门。
苍衍宗的新一段岁月,自此开始。
而属于徐珩的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