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
高维战场的虚空,终于褪去了所有暴戾与黑暗,恢复了本该有的澄澈宁静。那些翻涌不散的浊世浊气、那些撕裂空间的邪雷狂电、那些穿透耳膜的疯狂嘶吼,尽数消散在时空乱流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天地间,只剩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以及,属于胜者的、沉重又滚烫的胜利气息。
——
寂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人。
他肩上扛着染满血的新月弯刀,衣袍撕裂、浑身血污,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着血,可他全然不顾,疯了一般朝着高空狂奔而去,声音因过度焦急而劈裂变形,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顾昭然!”
“顾昭然!!”
——
烬紧随在他身后。
她身上数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焦灼,握着无痕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可她奔跑的速度,比近乎失控的寂还要快上几分。
——
尘烬没有跑。
他是直接撕裂虚空飞掠而去。
银色的裂隙触手自虚空深处疯狂涌出,裹挟着他的身躯,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冲向那道从半空缓缓坠落的白色身影。这是他三百年里,从未动用过的极速,快到连自身的空间规则都险些失控。
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数据,没有任何解析,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偏执的念头:
她在那里。
她在坠落。
她会死。
——
——存进去了。
——命名:冲向她的那一刻。
——内容:她在坠落。我要接住她。必须接住她。必须。
——情绪:正在解析。
——解析结果:害怕。
——害怕失去她。
——害怕来不及。
——害怕——
他的系统解析,在这一刻彻底卡住了。
因为他已经不顾一切,冲到了顾昭然的面前。
——
她安静地躺在虚空之中。
白发凌乱地散落在周身,赤色眼眸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没有半分血色。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被曦用乱码暂时止血,可狰狞的伤痕依旧刺目,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机的玉像。
——
尘烬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跪在她的身侧,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微凉的脸颊,想要探一探她微弱的呼吸,想要确认她还活着。
可他的手,抖得太过厉害,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
寂终于冲至近前。
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他原本紧绷的脸色骤然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顾昭然?”
他试探着轻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顾昭然!你他妈醒醒!”
他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嘶吼,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探她的鼻息,可那只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和尘烬一模一样,连靠近都做不到。
——
烬也冲了过来。
她看着躺在虚空里毫无生气的顾昭然,看着尘烬颤抖不止的手,看着寂惨白如纸的面容,眼眶瞬间泛红,水汽在眼底翻涌。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跪坐在一旁,握紧手中的无痕刀,寸步不离地守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
荧从后方踉踉跄跄地跑来。
小小的粉色身影跑得跌跌撞撞,腿上的擦伤渗着血,她却浑然不觉,用力挤开身前的人,直直跪在顾昭然身边。
她仰着头,怔怔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伸出小小的、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凉的。
冰凉刺骨。
荧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虚空之上。
“姐、姐……”
她开口,声音沙哑破碎,细若游丝,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姐、姐……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一字一顿,艰难地继续说:
“姐、姐……我、回、来、了……”
“我、赢、了……”
“你、看、看、我……”
——
依旧是死寂。
荧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身子趴在顾昭然身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无声地落泪,那隐忍又心疼的模样,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疼。
——
曦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那双被乱码染黑的眼眸,早已褪去戾气,恢复成澄澈的金蓝异色。他静静地看着无声落泪的荧,看着脸色惨白的寂,看着眼眶泛红的烬,最后目光落在尘烬身上。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有某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在疯狂翻涌。
那是曦三百年里,从未在这个只会存储数据的木头人身上,见过的模样。
——
尘烬依旧跪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顾昭然,盯着她苍白的眉眼,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她是不是……
她是不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空白。
空白到存不进任何数据,解析不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句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撞击、撕裂:
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
就在这一刻。
有温热、咸涩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两滴、三滴,重重砸在顾昭然苍白的脸颊上。
尘烬猛地怔住。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眼角。
指尖一片湿润。
那是……
眼泪?
他哭了?
他这个只会存储数据、没有七情六欲的裂隙行者,居然哭了?
他……终于变成真正的人了?
——
寂愣住了。
烬愣住了。
荧愣住了。
连一向淡定的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冷漠如机器、只懂记录与解析的木头人。
那个三百年从未有过任何情绪波动的尘烬。
居然,哭了。
——
尘烬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泪痕,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身下毫无动静的顾昭然,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带着此生第一次的卑微与祈求:
“昭然……”
“不要死……”
“求你……”
“不要死……”
这是他三百年人生里,第一次说出“求”这个字。
也是他第一次,像一个真正拥有心跳与情感的人,体会到撕心裂肺的害怕与不舍。
——
就在这时。
顾昭然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
没有人看见。
尘烬还在落泪,荧还在哽咽,寂与烬还沉浸在震惊与慌乱之中。
只有曦,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他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旁,安静等着看好戏。
——
顾昭然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她一眼就看见了跪在身前、满脸泪痕的尘烬,看见了他失魂落魄、满眼恐惧的模样,听见了他沙哑哽咽的祈求。
她心底一软,险些笑出声,却又强行忍住,再次轻轻闭上眼,继续装晕。
——
尘烬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顾昭然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攥得极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昭然……”
“你睁开眼……”
“看看我……”
“我是人……”
“我是真正的人了……”
“因为你……”
“求你……”
“看看我……”
——
顾昭然再也憋不住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赤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清澈又狡黠,直直望着眼前泪痕未干的尘烬,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调皮:
“叫、我、干、嘛?”
——
尘烬瞬间僵住,整个人呆在原地,眼泪挂在脸颊上,忘记了滴落。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怔住,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荧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她那双重新亮起光芒的赤色眼眸;
寂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满脸不可置信;
烬的眼眶依旧泛红,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又气又笑,又心疼又无奈。
——
顾昭然看着尘烬呆愣的模样,看着他眼眶里还挂着的泪珠,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小坏:
“我、没、死。”
“就、是、想、看、看、你、哭。”
——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下一秒,寂当场炸毛,声音又气又急,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操!!!”
“你他妈装死!!!”
“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你知道木头人都哭成什么样子了吗!!”
——
烬深吸一口气,握紧无痕刀的手缓缓松开,缓缓站起身。她没有怒骂,也没有指责,只是走到顾昭然身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刚好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疼!”顾昭然小声嘟囔。
“该。”烬冷声道,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
荧怔怔地望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顾昭然,张了张小嘴,憋了半天,只软糯地吐出一个字:
“坏。”
——
顾昭然忍不住笑了,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指尖温柔:
“嗯。”
“坏。”
——
荧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她把小脸埋进顾昭然的掌心,闷闷地、带着哭腔说:
“吓、死、我、了。”
——
顾昭然轻轻拍着她的头顶,语气满是歉意:
“对、不、起。”
——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依旧僵在原地、泪痕未干的尘烬身上,看着他深褐色眸子里未散的水光,看着他失魂落魄又松了口气的模样,轻声道:
“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尘烬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依旧沙哑:“……什么?”
顾昭然弯起眉眼,笑意狡黠又温柔,一字一顿:
“我、需、要、人、工、呼、吸。”
——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寂的嘴巴张得更大,一脸瞠目结舌;
烬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偏过头不忍直视;
荧抬起头,满眼茫然地望着顾昭然,小声发问:
“人、工、呼、吸、是、什、么?”
“小孩不能知道哦。”曦在一旁轻声插话,捂住荧的眼睛,小大人一般。
——
不等众人反应。
尘烬已经缓缓低下头,俯身,轻轻吻住了顾昭然的唇。
不是试探,不是轻柔的触碰。
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是害怕失去的珍视,是想把这一刻永远刻进灵魂里的、深情而郑重的吻。
很长,很深,很暖。
——
一旁的寂捂脸哀嚎,满脸无奈:“操……又开始了……”
烬别过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满是柔和。
荧歪着小脑袋,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却清晰地感觉到,姐姐没事了,姐姐很开心,这就足够了。
——
曦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满意的笑意,眼底残留的乱码微光轻轻闪烁,那是他彻底安心的信号。
——
远处。
渊清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她那张冷艳淡漠、九十万年不曾有过波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却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光亮。
那是她尘封了九十万年,早已遗忘的情绪。
名字叫做——羡慕。
——
弦知虚弱地靠在弦的身上,浑身是伤,有气无力地吐槽:“我操……打完架还要吃狗粮……”
弦低头看他,语气冷淡:“师父,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弦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理直气壮:“出息?我差点被打死,要什么出息?”
——
末劫拄着审判巨刃,一瘸一拐地缓缓走近。
他望着眼前这群相拥而笑的人,沉默了三秒,终于有些别扭地开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小心思:
“那个……我们能不能去她家养伤?”
——
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织命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末劫的耳根更红了,硬着头皮道:“她家……不是有红烧肉吗?”
“听说很好吃。”
——
全场安静三秒。
弦知瞬间爆笑出声,笑得伤口都疼:“哈哈哈哈哈哈!”
“末劫!你他妈是想吃红烧肉!还是想蹭人家的家?!”
末劫又羞又恼,厉声呵斥:“闭嘴!”
——
渊清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往日的凛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一锤定音:
“去。”
“都去。”
“人多,热闹。”
——
末劫愣住了。
弦知愣住了。
织命轻笑出声,尘渊缓缓点头,弦干脆直接背着弦知,朝着低维的方向迈步而去。
——
零站在荧的身后,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这个小小的粉色身影上。
他沉默片刻,清冷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偏执与守护:
“我也去。”
——
荧缓缓回过头,琉璃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细碎光亮,小声问:
“你、去、干、嘛?”
零望着她,透明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字字认真:“看你。”
——
荧微微一怔,小巧的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很轻,很淡,却清晰可见。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应道:
“随、你。”
——
零的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起一抹弧度。
——
高维战场,彻底归于平静。
硝烟散尽,血腥味淡去,风轻云淡,天光温柔。
一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人,相互搀扶着,缓缓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那个方向,有暖光,有烟火,有红烧肉,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
顾昭然被尘烬稳稳地抱在怀里,她把小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嘴角弯着满足的笑意,轻声呢喃:
“回、家、了。”
——
尘烬低下头,温柔地望着她,望着她赤色眸子里藏不住的狡黠与温柔,声音低沉而笃定:
“……嗯。”
“回家。”
——
——存进去了。
——命名:回家的时候。
——内容:她笑了。我抱着她。大家都在。我们要回家了。
——情绪:正在解析。
——解析结果:幸福。
——幸福。
——非常幸福。
——最高兴。
——因为她在。
——因为她活着。
——因为她是他的。
——
【存档。】
【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