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田，别多想！

铁板烧店今天的人气很旺，空气中都冒着腾腾的热气。果不其然，春分日是很多情侣会选择出游的日子，这一路上从电影院到餐厅，我都见到无数对男男女女，互相扣着双手走在一起。只不过在这其中，我并没有看到两个男生牵手的画面。

　　看来果然，像我和云川这样的人，在身边这个小小世界上仍然是少数的。

　　但少数又怎么样呢？我们只不过是与人不同，这不是什么错，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到这儿，刚刚袭上我心头的那一点点不安也消散殆尽了，就好像是风吹散一朵乌云一样。走到餐厅的这一路上，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不沉浸在电影的氛围之中了。我们两个找了靠角落的一张餐桌坐下，还不等云川开口说话，我便主动伸出手去招呼服务员：

　　“这边来点餐。”

　　笑眯眯的服务生走上前来，将菜单摆到我们面前。云川将脑袋凑过来，跟我一起研究菜单上的菜品。他似乎也没怎么吃过铁板烧，显得有些生疏。对着一整张菜单上面的菜品左思右想半天以后，还是点了最实惠的情侣套餐。在服务员记完点单内容，准备拿着菜单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喊住了她：

　　“再要一杯柠檬可乐，一杯可尔必思，谢谢。”

　　服务员笑着点了点头，走远了。我的余光瞥见云川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云川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

　　“别嘲笑我。”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有不敢跟陌生人说话的毛病，所以才会主动叫服务员拿菜单的。怎么样？我算是贴心吧？”

　　“你还记得我爱喝什么饮料。”他说。

　　“这可不怪我记得，上一次你捧着杯子跟我表白的样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记这些做什么？”

　　“当然要记了！不光这个，第一次跟你过的春分日，第一次跟你约会，第一次跟你去看电影，第一次跟你吃铁板烧……这些我通通都要记下来。”

　　云川听我一一数来，不禁笑了起来。我也停下了碎碎念，陪他一起笑起来。我发现自从我们交往之后，云川很明显变得爱笑了，那张总是有点面瘫的脸上多了很多表情，看上去生动了几分，不那么像个机器人了。这倒是件好事，毕竟整天面对着一张冷冰冰的脸，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的。

　　菜品很快就端了上来，还有两大杯冒着气泡的饮料。我从铁板上夹了一片滋滋冒着热油的牛肉放进嘴里，虽然烫着了舌头，但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叹：

　　“好吃！果然铁板烧最棒！”

　　“冰川台那边还有一家更好吃的铁板烧店，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云川说。

　　“你怎么知道？”我一面忙着将自己的嘴巴塞满，一面问他，“刚刚来的路上你明明还说，你不怎么在餐厅吃饭的。”

　　“只是平时听到同事们讨论，偶然知道的而已。年轻的同事们总是喜欢到外面的餐厅去吃饭，我偶尔也能了解到一些。”云川也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食物，不得不说，他吃东西的样子比我还要不优雅，这一点我早就想吐槽了，跟他平时那副精英的模样一点都不符合。

　　“年轻的同事……你这么说好像你自己是大叔一样。你还不到二十五岁，在你们单位里，你应该也算年轻的吧。不要总是一副老派的样子嘛。”我白了他一眼。

　　云川正要再说什么，眼神却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一下子停住了。我正有些疑惑，就听见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啊，云川啊！这么巧！过春分日，你也跟朋友一起来这家店吃饭？”

　　“藤尾社长。”云川急忙猛灌一口可尔必思，站了起来，“您怎么在这里？”

　　“因为今天是春分日，所以带着家人过来吃铁板烧啊。”面前这个看上去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的男人带着妻子和一个看上去十几岁大的女儿，就这样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到了我们旁边那张桌子上，“我们才刚刚到，没想到就会碰到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当……当然没问题。我很荣幸。”

　　可恶——这位大叔是从哪里跑来的！专门过来破坏人家约会的气氛！我在心里默默把这位藤尾社长骂了一百遍，最终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坐在我们旁边开始点菜。幸好，这位社长看上去人并不坏，一直都笑眯眯的，甚至还给云川点了一杯啤酒——只不过云川几乎一口都没喝。

　　可怜的云川，好好的放个假还要跟领导一起吃饭，简直是地狱啊……

　　但随着这顿尴尬的午饭进行下去，我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藤尾社长的眼神一直在我和云川之间移动，最后定格在我身上，露出一副复杂的神情。我被他盯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移开目光。

　　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午餐结束。等到藤尾社长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我的心就重新提了起来：

　　“云川，我能不能和你聊两句？我们到门外去聊一会儿就行。”藤尾社长说。

　　“啊？哦，没问题。”云川应声说，他也披上外套，快步跟了出去。

　　不是吧……

　　我顾不得身旁的桌子旁还坐着藤尾社长的妻子和女儿，只是急忙站起身来也往外走去。我打定主意，一定要知道他们两个在谈些什么。如果这个藤尾社长胆敢为难云川的话……

　　我看到了他们，站在店门口左侧的视野盲区里。我于是躲在店门边的墙后，暗暗偷听着。我听见藤尾社长开口说：

　　“云川，今天跟你一起来吃饭的那个男孩子，是你的男朋友吧？”

　　“是啊。”云川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问题吗？社长。”

　　“你还年轻，这种时候应该加把劲努力工作，把时间浪费在恋爱上，实在是太可惜了。”藤尾社长的语气透着惋惜，“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生……”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人，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有恋爱的自由。”云川说，“我不太希望社长要干涉我谈恋爱的事，当然，在公司里有什么困难的工作，我都会尽量去做的，还请社长不要太关心我的恋爱情况吧。”

　　我听见一阵稀疏的摩擦声，似乎是藤尾社长拍了拍云川的肩膀：

　　“云川，你一直是我非常看好的一位年轻人，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态度都很好。我年纪大了，对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多少不太明白。只不过，男人跟男人谈恋爱，多少还是有点不伦不类——”

　　我听到这儿，终于听不下去了。我往前冲了两步，从墙后站到了两个人面前。

　　“藤尾社长，您的思想未免也有点太顽固了吧！”我双手叉腰，大声地说，“云川要谈恋爱，明明是他的自由，无论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样的！更何况，最开始要跟云川谈恋爱，原本就是我的主意，如果您要为难，也不应该为难云川——既然您刚才也说过，云川是个认真又有能力的员工，那您何必要在意他谈恋爱这样的小事呢？”

　　“安田……”云川有点愣神。

　　“或许你不知道的是，云川平时在单位就已经因为个性冷淡而很不受其他人欢迎了。”藤尾社长生硬地说，“如果他搞同性恋的事再被传出去，对他在单位里面的名誉也有影响。你考虑过这一点吗？”

　　“我考虑过。”云川忙说，“社长，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自己解决。如果您觉得我不能胜任现在的职位，可以把我调职。无论如何，请您不要再多过问关于我恋爱的事，谢谢您。”

　　我眼看着云川后退一步，朝藤尾社长鞠了一躬。这个画面深深把我刺痛了，我突然想到那个之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跟我在一起以后，云川将会面临的社会非议是难以估量的。我了解自己的个性，知道我承担得起，但云川呢？他承担得起吗？

　　想到这儿，我感觉心绪烦乱，只想躲起来好好想一想。我转身就重新往店里走去，听见背后的呼唤声，我知道云川也跟了上来。云川扣住我的手，在门口将我拉住：

　　“别多想。这是我自己单位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管了。”

　　“嗯，我知道。”

　　我努力笑了笑，冲他点点头。但是，一直回到店里，我的心里还是一片杂乱无章。

　　如果我的存在，会成为云川的负担，我还应不应该与他相爱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