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川，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此时此刻，我刚刚逃回自己的卧室里，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大口喘着气。我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云川正在跟人打电话，甚至于就算在卧室，我也还能隐约听到一点动静。

　　我原本不该这么早就回家的。今天我约了飞鸟井和田原一起去看电影，这两个打情骂俏的家伙在期末考之后的短暂风波后很快就和好了。说句老实话，跟这两个人看电影是一件超级无聊又难熬的事，这一点我也是今天之后才知道的。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在专心看电影，从电影开始播放的第一分钟就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的一些字眼飘进我耳朵里，我都觉得肉麻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老天呐，你可以随意惩罚我，但不要让我在一对热恋情侣中间做电灯泡啊……

　　在心里骂了飞鸟井一万句之后，我终于挨到了电影结束。走出电影院，飞鸟井正准备邀请我和田原一起去吃铁板烧，我就光速拒绝了。到现在我还记得飞鸟井和田原那两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诶？可是没有你的话，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吃，不是很单调吗？”

　　“真的不用了，我家里还有事，要回去先处理一下。”我再一次搬出了这个屡用不爽的理由，“再见——开学以后见！我这整个春假期间都在家里有事情，你们就不用再约我出门了！”

　　然后，我不管他们还在背后喊我的名字，一溜烟就跑远了。我可不想再容忍这对情侣多哪怕一秒，还是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枉费我今天这么早起床……

　　但是我回到家的时候，却并没有在客厅看到云川的身影。一瞬间，我以为他是去健身了，但算了一算，这个时间点，他就算去健身也早应该回来了。我看向厨房，灶台上还摆着塑料袋和便当盒子。看来他已经吃过了晚饭，只是不知道人在哪里。

　　先不管他了，好好休息比较要紧。

　　我这样想着，就走向自己的卧室。我的卧室在走廊最尽头，走过去要先经过云川卧室的门。就在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却听见屋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所以，暂时不需要你们操心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们的。”

　　他在跟谁打电话？

　　我一贯的好奇心又被激了起来。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整个人都凑到门口去，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云川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听对方的回答。随后，他再一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我却从中听到了几分无奈。

　　“家里有弟弟陪着你们就够了。我自己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我还有室友和我住在一起，钱的问题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也没有必要每天都打电话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令云川感到很不安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也有了些波动。

　　“我会定期去医院检查的，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对自己的情况有数。实在不好意思你们这么大岁数还要让你们操心，或许还是多花时间陪一陪浩树吧，他还在读书呢。”

　　听到这里，我惊讶地捂住了嘴。生怕被云川发现，我努力压低脚步声，一路小跑回到了房间里。一直到关上房间门，我的心脏还忍不住怦怦跳。我努力平息着心口急促的跃动，开始整理思绪：

　　他在跟家人打电话。

　　他提到他的弟弟浩树。

　　他需要定期去医院检查。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提炼出这几条重点来。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去医院检查的理由。为什么跟他同居了这么长时间，交往也有好一阵子了，我却从来没有发现他需要去医院检查呢？他是怎样隐瞒我这一切？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他讲过我家的故事，却从未听他讲过他家的故事。对于他这个人，我的了解仍旧少之又少。现在回忆起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怨着我，怪我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异常。

　　我怎么就这么笨呢？

　　我忍不住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反正不管怎么说，必须要找云川把事情问清楚才行。不管云川现在面对着什么压力，我绝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还不知道该不该插手去管，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他的男朋友，我完全有资格也有权力去管他的事。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都应该是我跟他一起去应对。要不然，他要我这个男朋友来干嘛呢？

　　下定了决心，我准备今晚先好好睡觉，明天起床再大干一场。只不过，因为心里始终惦记着云川的事，我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睡得十分不安稳。第二天还不到云川的起床时间，我就已经在床上躺不住了。我打算亲手下厨做一顿早饭，给云川一个惊喜，说不定我们的谈话也能更好的进展下去。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材料。因为一晚上没睡好，我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我拿出烤章鱼烧的铁盘，准备简单做几个章鱼烧来吃吃。就在我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我走到门外探头看去，正好看见云川朝厨房看来，眼神交汇的一刻，他无比惊讶：

　　“你怎么这么早……”

　　“稍等哦，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我假装没听见他的惊愕，直接又钻回了厨房。

　　等我将一整盘章鱼烧从厨房里端出来，云川已经洗漱完毕，在用吸尘器打扫客厅的地面。我一直等待他清洁计时的闹钟铃声响起，这才在餐桌对面坐下。

　　“来吃饭吧。”

　　云川将吸尘器收起，坐到我的对面，仍旧是一副惊讶的样子。大概是我起得这么早的确有违常理，我决定还是跟他简单解释一下，顺便直接切入正题。我夹起一个章鱼烧，放在碗里吹了两下，轻咬一口：

　　“昨天晚上我听到你打电话了。”

　　我眼睁睁看到，他正准备往嘴里放食物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但他脸上的慌乱仅仅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哦，那是我在跟家人联系。有一段时间没有跟家里人打电话了，他们问问我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见你说要去医院检查。”我决定还是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我听见你的家人很操心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事而已。”他咬着章鱼烧说。

　　我半站起身子，抬头靠近他：

　　“这不是小事。如果是会让你身边人担心的事，就不是什么小事。现在你是我的男朋友，你应该信任我。告诉我。”

　　他停下了咀嚼，喝了一口水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他似乎有些犹豫，也不敢再看我的眼睛。我却始终追随着他的目光，哪怕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我也不肯放过他。就这样我追他逃了几分钟后，他终于受不了了：

　　“去医院的事，你真的不用太操心。我只是从小就有种怪病，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把生活过得按部就班，有点强迫症，还总是不善于和人交际。我每隔一个月都会去复查一次，看看情况，不过最近几个月情况一直非常稳定，所以没问题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盯着他。

　　“因为没有必要。”他淡淡地说，“告诉你的话，只会引发担忧而已。事实上，这种病并不怎么影响我的生活，就算带着这样的病，我也可以正常地工作下去。如果因为这样让你胡思乱想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云川，这很有必要。”

　　云川微微一愣。我趁机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云川的手腕。我试图用我手心的温度和力道告诉他，我希望听到一切，希望了解他的一切，希望分担他的压力。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恋人，你就有必要告诉我。”我认真地说，“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你有些时候表现得像个怪人。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没那么好。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在我心里你足够好。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云川。至于曾经说过你是怪人的话，我道歉。”

　　我郑重其事，感觉自己都快要流泪了。云川的目光从我的手上逐渐上移，一直移动到我的脸上。随后，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我也道歉，因为之前不够信任你。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

　　仿佛有一道坚冰从我们两个的中间被打破了。我松开了手，重新坐回去。被中断的早饭继续下去，我们彼此却都知道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说起来，你昨天是和谁打电话？”

　　“我奶奶。我和弟弟平时都是爷爷奶奶养大的。”

　　“你的爸妈呢？”

　　“他们在外打工，很少会回家。”

　　“这样啊……你弟弟还在念书吗？”

　　“是，他只比你大两岁。”

　　一来一往的互动中，盘子里的章鱼烧很快被一扫而空，我的心情也重新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