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八小时

不是之前那些孩子的走马灯，而是一个人的——赵明镜。银白色的镜面天花板上，赵明镜的脸出现在所有玩家的头顶。不是现在的他，是年轻几岁的他，头发比现在长，眼镜的款式不一样，穿着病号服，坐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

虞小葵看向赵明镜。他也在看天空，表情没有变化，但扣着镜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不用看。”他说，“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但天空没有停。画面里的赵明镜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还是没有人应。他坐下来，靠着门，把脸埋在膝盖里。画面快进——他坐了很久，久到门缝下面塞进来的食物从三餐变成两餐，再变成一餐。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镜框显得太大了，总是往下滑。

画面再次快进。门开了。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赵明镜站在门口，门外不是走廊，是另一间白色的房间，和这间一模一样。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然后他继续敲门，继续等，继续瘦，继续开门，走进下一间白色的房间。

循环。和《循环车厢》不一样的是，这个循环没有地铁，没有乘客，没有小慧。只有一个白色的房间，一扇没有把手的门，和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人。

“十年。”赵明镜的声音很轻，“我在那个循环里待了十年。不是归墟制造的副本，是我的大脑自己制造的。我把自己关起来了。”

虞小葵盯着他。他的影子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天空，像在认真听。

“为什么？”虞小葵问。

赵明镜沉默了很久。“因为我妹妹死了。我觉得是我害的。我应该看着她，但我没有。她在泳池里溺水的时候，我在看手机。”

虞小葵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妹妹。又一个妹妹。

“后来呢？”

“后来归墟找到了我。”赵明镜说，“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收’我的。我的时间停在那一天了，归墟把那段停住的时间切下来，做成了一个副本。我是那个副本的核心。我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循环了十年，直到被玩家救出来。”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

“但被救出来之后，我一直觉得，那个关在白色房间里的人才是我。现在走路、说话、吃东西的这个，是假的。”

虞小葵想起他在广场上说的那句“它比我好。我害怕，它不怕。”不是自卑，是更深的、更致命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应该活着，镜像没有恐惧，没有愧疚，不会在深夜想起妹妹的溺水。镜像比自己更好，一个应该活着，一个不应该，谁是谁的镜像，已经分不清了。

天空的画面停了。赵明镜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还剩八小时。”

倒计时。归墟关闭的倒计时，还是镜像全面取代的倒计时？没有人知道。但所有玩家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时间不多了。脚下的影子开始在动，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所有玩家的影子。它们从地上站起来，从蹲姿变成站姿，从站姿变成走姿，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真人。

步幅一致。节奏一致。像一支军队。

虞小葵握紧林小雨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面小镜子。她不需要看规则，规则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但她在镜面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自己的脸，是沈寂的脸。他站在某个地方，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背影的背面是另一面镜子，无限延伸。

他在镜像迷宫里。

虞小葵把镜子贴胸放好，深吸一口气。“走吧，去找他。”

银白色的天空上，倒计时还在走——还剩七小时五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