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告别

“从醒来开始。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赵明镜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它不会靠近我。它就在镜子里等我。等我什么时候走累了，停下来，它就从镜子里出来。”

虞小葵想起规则四：不要让你自己的镜像看见你。赵明镜已经被看见了。不只是“看见”，赵明镜在“看着”自己的镜像。他看着它，它看着他。这是不是也算一种交换？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

“你害怕吗？”林小雨小声问。

赵明镜想了想。“不怕。”他说，“它比我好。我不够好。”

虞小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扎得不深，但位置很准，正好在某个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位置。

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围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天空。银白色的天空上，正在播放一些画面——不是之前那种人脸一闪而过，而是连续的、完整的、像电影一样的片段。一个小女孩在折纸飞机，折了很多只，堆满了整张床。背景是医院的病房，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药瓶。女孩光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子上绣着一只小熊。

画面切换。还是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几岁，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画面切换。女孩不在了。空荡荡的病房，空荡荡的轮椅，空荡荡的床。只有床头柜上那只毛线帽子还在，小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虞小葵盯着那些画面，胸口暗袋里的照片开始发热。不是一张，是全部。小慧的、小雨的、姐姐的、沈念的、赵明镜的碎片——全部在发热。

“那是归墟以前的核心。”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虞小葵转头。疤痕男人靠在一根灯柱上，仰头看着天空，脸上那道疤在银白色的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旁边还站着几个玩家——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一个背着长刀的少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你认识那些孩子？”虞小葵问。

疤痕男人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是归墟的第一批核心。归墟刚形成的时候，困住的都是生病的孩子。后来范围扩大了，什么人都收。”

第一批核心。生病的孩子。虞小葵想起沈念——她不是生病，她是被车撞了，时间停在了捡球的那一刻。但她的本质是一样的：被困在时间里的小孩，哪也去不了。

“现在这些画面在放，”疤痕男人继续说，“说明归墟在‘回顾’。它在翻自己的旧账，像快死的人走马灯。”他看了一眼虞小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归墟要关了。”

“对。”疤痕男人掐灭了手里的烟——他什么时候点的烟？S级副本里哪来的烟？“最后一个副本，关了就关了。但关之前，它会‘吐’出所有没咽下去的东西。”

虞小葵盯着天空。画面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孩子从镜面天花板上走过。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对着镜头挥手——不是对镜头，是对他们。七百年前、五百年前、两百年前、十年前，那些被困在时间层里的孩子们，在归墟最后的时刻，从镜子里伸出手。

不是求救。是告别。

林小雨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她用袖子擦，擦不完。虞小葵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林小雨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小葵姐，我不想死在这里。”

虞小葵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S级副本，压制了她的能力，剥夺了她的视觉优势，把她扔进一座全是镜像的城市。但她说不出“不会死”这三个字。她不想骗林小雨。

天色开始暗了。

不是太阳下山的那种暗，是银白色的光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像有人在慢慢关掉一盏巨大的灯。城市没有被黑暗吞没，而是被另一种光照亮——从地面往上照的光。路灯亮了，不是灯杆顶端的灯泡，是灯杆脚下的地灯。商店橱窗的灯也亮了，从下往上打在模特脸上。整座城市的光源全部倒置了，天是黑的，地是亮的，像站在镜子的另一面。

“天黑后，镜像会修正差异。”赵明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虞小葵转身看着他。路灯从他脚下往上照，他的脸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轮廓。但银框眼镜反射着地面的光，两只镜片像两盏小灯。

虞小葵用残存的时间感知看他。这一次她看清楚了——不是赵明镜的时间轮廓，是“赵明镜身后的东西”。那个镜像还在镜子里，但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走近了，从街对面走到了街这边，从镜面世界的深处走到了镜面世界的边缘，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和赵明镜背对背站着。

赵明镜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赵明镜。”虞小葵叫他。

“嗯？”

“你的镜像不是比你强。它是空的。”

赵明镜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虞小葵盯着那两盏镜片反射的光。“镜像没有恐惧，不是因为它勇敢。是因为它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她想起沈念在时间层墙壁上刻的字——“我记得回家的路”。“你有可失去的东西，所以你害怕。这不是弱点。”

赵明镜没有说话。但他把镜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你的镜像已经在你身后”。然后他把镜子扣在膝盖上，镜面朝下，像扣住一只想要飞走的蝴蝶。

远处的天边，银白色的光完全收拢了。城市沉入一种奇异的、从地面向上照明的夜晚。虞小葵站在路灯的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天空中——不是地上，是天上。她的影子倒挂在银白色的镜面天花板上，像一只蝙蝠。

她仰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看着她。

影子在笑。她没有笑。

虞小葵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脏狂跳。规则四：不要让你自己的镜像看见你。它已经看见了。从她走进这座城市的第一秒开始，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