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睡了很久。
虞小葵守在她旁边,数着纯白空间里飘落的光点。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两百多个的时候,沈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那只攥着照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照片边缘被她攥出了细细的折痕,折痕里渗着暖黄色的微光。
沈寂坐在另一边,背靠着照片树的主干,膝盖曲起,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沈念,也没有看虞小葵,而是看着照片树最高处那张已经空了的位置——沈念的照片曾经挂在那里,现在那里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枝,银白色的、像金属一样的树枝。树枝的末端有一小团光,忽明忽暗,像心脏还在跳,但血已经流干了。
“那是什么?”虞小葵问。
沈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伤口。”
“树也会受伤?”
“树不会。但归墟会。”沈寂的声音很轻,“每一张照片脱落,就会留下一个伤口。伤口愈合需要时间,但归墟已经没有时间了。”
虞小葵盯着那截光秃秃的树枝。不止那一处。整棵树,从下到上,到处都是空位。有的空位边缘是光滑的,像自然脱落;有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下来。最后一个空位在最顶端,沈念的位置,边缘整整齐齐,是她自己脱落的。
沈念在七百年的等待中,不是被动地困在那里。她在“主动”把自己从归墟的核心剥离出去。每一次用指甲在时间层墙壁上刻字,都是在把自己的记忆从归墟的系统里抠出来。她不想被记住,她怕归墟崩塌时连累别人。
但她不知道,她抠出来的那些记忆碎片,变成了纯白空间里飘落的光点。
虞小葵伸手接住一个光点。这一次,光点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她掌心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能“看见”光点里的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外套,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上面画着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小女孩用手指着那个矮的小人,说——“这是我。”然后指着那个高的小人——“这是我哥哥。”
画面消失。光点消散。
虞小葵握紧拳头,像要把那个画面攥在手里不放开。
“沈寂。”
“嗯。”
“你之前说,我的名字在归墟的核心名单上,在你妹妹的名字旁边。”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嗯。”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巴掌大,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但石头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时间本身刻的——字迹会发光,光很弱,像快要没电的灯。
“归墟的核心石。”沈寂把石头递给她,“每一个被归墟选中的人,名字都会刻在上面。不是玩家,是‘核心’。”
虞小葵接过石头。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石头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名字她认识——小慧,司机,调度员,小雨,姐姐,旧布娃娃。有些名字她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像时间,又像坐标。她找到沈念的名字,在石头的正中央,字体比周围的大一圈,笔画很深,像有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下去的。
沈念的名字旁边,果然有另一个名字。虞小葵。笔画比沈念的浅一些,但边缘光滑,像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内部自己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虞小葵的声音有点抖。
“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是归墟的一部分。”沈寂看着她,“不是被卷进来的玩家,是被归墟‘召唤’的。”
虞小葵盯着石头上自己的名字,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想起自己在《血色婚楼》里莫名其妙地触发了血笔共鸣;在《无声校园》里莫名其妙地获得了时空听觉;在《循环车厢》里莫名其妙地画出了那扇门;在《玩偶之家》里莫名其妙地拥有了时间调律。不是莫名其妙。是归墟在“借”她的能力。她的能力不是从游戏里获得的,是归墟还给她的。她本来就有,只是被忘记了。
“我忘了什么?”她问。
沈寂摇头。“不知道。核心石只记录名字,不记录记忆。你的记忆,在你的时间里。”
虞小葵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表面那些发光的名字像一条条河流,每一条都在流动。她的名字也在流动,很慢,像一条被冻住的河,但冰面下有水在走。她能“看见”冰面下有什么东西——一个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老照片。
一个小女孩。短发,亮晶晶的杏眼,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穿着红色外套。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虞小葵的心跳停了。
那个短发小女孩是她。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是沈念。她们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归墟还没有崩塌、时间层还没有分裂之前,她们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笑得像两朵向日葵。
“沈念。”虞小葵的声音发涩。
沈寂看着她。“嗯?”
“你妹妹……小时候有没有一个朋友?”
沈寂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虞小葵把石头递给他,指着冰面下那个画面。沈寂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虞小葵,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念念消失之前,一直在说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她说,姐姐会来找我的。姐姐说过,不管去哪里都会找到我。”
他顿了一下。
“我们都以为那是她幻想出来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