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游戏玩到一半的时候,虞小葵注意到了那扇门。
不是房间里那扇巨大的、小孩子进不出的卧室门——那扇门她早就看见过,紧闭着,门把手比她整个人还高,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而是另一扇。
在书桌旁边,紧挨着妈妈的床。门很小,大概只有正常门的一半高,刷着白色的漆,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兔子已经脏了,耳朵缺了一只,肚子上的缝线裂开,露出发黄的棉花。
小女孩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扇门。
虞小葵第一次注意到它时,小女孩正拿着巨大的玩具听诊器给木头鸭子“检查身体”。木头鸭子僵在原地,脖子伸得直直的,木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虞小葵从听诊器下面钻出来——小女孩已经不那么紧张地抓着她了——走到玩具架旁边,仰头看着那扇小门。
“沈寂。”她在意识里叫他。
“嗯。”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沈寂坐在玩具架最上层,正好能看见那扇门。他沉默了两秒。“不知道。她没开过。”
虞小葵盯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极细微的光——不是灯光的白,不是阳光的黄,而是某种更冷、更暗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旧照片上。门缝内侧,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比周围的门板深一个色号,像经常被人从里面推、但从不开过。
“我想过去看看。”
沈寂没有阻止她。“天黑再去。”
虞小葵看了一眼小女孩的方向——她正专心致志地给木头鸭子“打针”,木头鸭子的木头身体被针筒戳得咚咚响,但她已经学会控制力道了。虞小葵等着,等天黑的突然降临。
天黑来得很突然。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顶灯熄灭,夜灯亮起。小女孩打了个哈欠,抱起床上的沈寂,缩进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她今天玩得很累,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深沉。虞小葵从她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小女孩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攥紧。
她从床上滚下来,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棉花身体的好处是摔不疼。
林小雨从玩具架下面钻出来,跟在她身后。木头鸭子从积木堆旁边走过来。两只布偶熊也跟上了。毒蛇变的陶瓷兔子蹲在角落,红眼睛盯着他们,没有动。
虞小葵没有等他。她走向那扇小门。
夜灯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门扇是暗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张褪了色的脸。门把手上的毛绒兔子垂着头,独眼在昏暗中幽幽地反着光。虞小葵蹲下来——用布偶的姿势,两只棉花脚弯成奇怪的弧度——从门缝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
门缝太窄了,她的纽扣眼睛塞不进去。但她的“时间视觉”告诉她,门后面有东西。不是活物的时间轮廓——那种她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时间痕迹。像一块被反复擦写的黑板,写满又擦掉,擦掉又写满,留下无数层重叠的字迹。
“能打开吗?”林小雨小声问。
虞小葵伸出棉花爪子,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推。爪子太软,使不上力。
木头鸭子走过来,用嘴顶住门缝,用力往里挤。木头做的嘴比棉花硬多了,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没有开,但门缝大了一点点。
虞小葵把纽扣眼睛凑到门缝边。
她看见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比妈妈的卧室小得多,大约只有两三个平米——以正常人的尺度。但对现在的她来说,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房间里有一张小床。床单是碎花的,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布娃娃。那种布娃娃的胳膊被缝了又缝,脖子上的线头松散,棉花从裂缝里鼓出来。
小床旁边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套餐具——一个盘子,一个碗,一把勺子。餐具也是小小的,给小孩子用的。盘子里还残留着什么东西的痕迹,干涸的、发黑的、像很多年前的饭粒。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小女孩站在旁边,扎着两根冲天辫,手搭在婴儿的摇篮上。
虞小葵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狂跳。
那个女人,是现在这个房间的女主人——小雨的妈妈。那个小女孩,不是小雨。照片里的小女孩比现在的小雨大几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轮廓也不同。而她怀里那个婴儿——
虞小葵猛地退后一步。
“怎么了?”林小雨紧张地问。
虞小葵没有说话。她盯着门缝,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拼接。
那个婴儿。
那个被小女孩抱着的婴儿。
是小雨。
“这个房间,”虞小葵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她不知道沈寂能不能听见,但她必须说出来,“是小雨小时候的房间。”
“什么?”林小雨没听懂。
“不是小雨现在的房间。是她更小的时候——两三岁的时候——住的房间。”虞小葵回头看向林小雨,“照片里那个大一点的女孩,不是小雨。是小雨的姐姐。”
林小雨的塑料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有姐姐?”
“有。”虞小葵重新看向门缝,“但小雨从来不提这个房间。她每天在妈妈房间玩,睡妈妈睡过的床,从来不提这扇门。”
“为什么?”木头鸭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沉的,像木头在摩擦。
虞小葵想起旧布娃娃说的话——“小心她妈妈的那个房间”。不是妈妈的卧室,是这个房间。小雨小时候住的房间。姐姐还在的时候的房间。
“因为那里面有她不想想起的东西。”虞小葵说。
她把手伸进门缝——门缝还是太窄,她的棉花胳膊勉强挤进去,但身体进不去。她试着用爪子够那个相框,差了一大截。
木头鸭子用嘴顶住门,又挤了一下。门发出更大的一声“咔”,门缝终于宽到能塞进半个身体。虞小葵侧着身子往里挤——棉花身体的好处,压扁了也能恢复。她挤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