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那条金属质感的河流又响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疑问。但太快了,快得她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她站起来。
膝盖发软,她扶住地面稳住身体。七天没怎么吃东西——积分商店可以兑换营养剂,但她懒得换。现在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站起来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
她摸索着走向积分商店的方向。纯白空间没有坐标,但她能“听”到商店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极微弱的时间波动,像水面上一个固定的涟漪。走了大概五十步,手触到冰凉的表面。
【积分商店】
【营养剂(7天份):100积分】
【盲人辅助拐杖(可感应障碍物):150积分】
【基础医疗包:200积分】
【血笔(3支装):500积分】
贵。
血笔原来500积分三支。她之前用掉了两支,现在只剩最后一支。那支笔现在贴胸放着,笔杆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换了7天份的营养剂,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根辅助拐杖。不是真需要,而是——有了拐杖,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盲人。在下一个副本里,也许有用。
回到裂缝旁边,她坐在地上,撕开营养剂的包装。是透明的凝胶状物体,没有任何味道,咽下去时喉咙有轻微的刺痛感,然后胃里慢慢暖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渗进营养剂的包装纸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沈默?沈寂?管他叫什么。
哭他掉进裂缝时最后的眼神?那眼神她其实没看见,她右眼那时只剩光感,只看见一道黑影坠落。但她的“声音视觉”捕捉到了——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的时间流速突然变得极其缓慢,缓慢得像是在说:别怕。
哭自己瞎了?瞎了就瞎了,反正还能“听”见世界。
哭那所吃人的学校?苏婉、那些影子、那个永远困在寂静里的女孩?
都不是。
哭的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两个副本。她活过了两个副本。第一次靠运气,第二次靠沈寂。第三次呢?第四次呢?
她是一个瞎子。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总说“我有个想法”的、靠画插画糊口的普通姑娘。
系统说她有“特殊观察力”,说她的职业习惯能帮她捕捉视觉线索。
现在她瞎了。
多讽刺。
裂缝深处,那金属质感的河流又响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些,像有人在远处叫她的名字,但隔着太厚太厚的水,声音传不过来就散了。
虞小葵擦掉眼泪,咽下最后一口营养剂。
“等我。”她对着裂缝说。
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怎么找你,但我还欠你一条命。你掉下去是因为救我们。所以,不管你在哪儿,是死是活,我得找到你。”
裂缝没有回应。
“还有,”她顿了顿,“你叫沈寂对吧?那声‘沈默’我没叫错,但我知道那不是真名。下次见面,你得亲口告诉我你叫什么。”
裂缝深处,那紊乱的、奔腾的、无数条时间河流互相冲撞的声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又被杂音吞没了。
但虞小葵的“听觉”捕捉到了。
她笑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像一株被晒蔫的向日葵终于等来一场雨。
“行了,我知道你在听。”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去下个副本等你。你要是能来,就来。要是不能……”
她停顿了很久。
“那我就打穿这个破游戏,自己去你那儿。”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刺眼的光在她意识里炸开:
【检测到玩家精神状态恢复正常】
【强制副本分配机制启动】
【正在搜索匹配副本……】
【匹配成功】
【副本:《循环车厢》】
【难度:B级】
【背景:都市传说中有一趟末班地铁,从不缺席,但上车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即将传送,请做好准备】
【倒计时:60秒】
来了。
虞小葵深吸一口气,把那根辅助拐杖握在手里。竹制的,手感温润,顶端有橡胶垫。她把拐杖点在身前的地面上,轻轻敲了敲——咚、咚。
声音通过地板、通过空气、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介质传回来,在她意识里勾勒出周围的空间:纯白的地面,远处的墙壁,头顶的裂缝,还有——
等等。
有什么不对。
她刚才敲的那两下,除了常规的回声,还捕捉到另一个存在。
在左前方,大概五米远的位置。
那是一个“时间轮廓”,像水面下的暗影,极其稀薄,极其安静。周围的灰色颗粒经过那个轮廓时,会微微改变方向,像水流绕过一块沉默的礁石。
更重要的是,那个轮廓周围的时间流速——
近乎静止。
像凝固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深处藏着足以绞碎一切的力量。
虞小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种“时间的声音”。
在《无声校园》里,在那所吃人的学校里,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侧,他的时间流速就是这样——沉稳、恒定、冰冷如金属、寂静如深海。
但那个人掉进裂缝了。
那个人——
“谁在那儿?”她脱口而出。
没有回答。
灰色颗粒继续沉降。裂缝深处继续传来奔流的声音。地板继续震颤。
五米外的那个“礁石”,一动不动。
虞小葵握紧拐杖,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系统倒计时归零:
【传送开始】
白色的光吞没一切。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听”到那个礁石开口了。
声音沙哑,陌生,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认错人了。”
然后,一切消失。
---
虞小葵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她根本没有眼睛可睁。是意识猛地从混沌中清醒,像被人从水里一把拎起来。
周围的声音瞬间涌入“听觉”:
铁轨的震颤,沉闷而有节奏。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频率稳定。
七个人类的“时间轮廓”,稀薄程度各不相同——有的是沸腾的开水(急躁),有的是深冬的泥沼(阴冷),有的是流动的沙漏(正常),有的是——
她迅速扫过那七个轮廓。
没有那个“礁石”。
刚才传送前的那个人,不在这个空间里。
是幻觉?还是传送把她和他分开了?
“新来的?”一个粗哑的男声在耳边炸开,“瞎子?”
虞小葵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那人的时间轮廓极其躁动,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气泡不停地从底部涌上来、炸开、再涌上来。
“暴龙,别欺负新人。”另一个声音响起,阴冷的,黏腻的,像深冬泥沼里冒出的沼气,“副本还没开始,死了人谁探路?”
沸腾的开水——暴龙——哼了一声:“探路?找个瞎子探路?”
虞小葵没有说话。她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咚、咚。
回传的信息告诉她:这是一个地铁站台。脚下是水泥地,有盲道。身后是墙壁,贴着瓷砖。左前方是铁轨,空荡荡的,还没有车。头顶是电子显示屏,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七个时间轮廓分布在站台各处。沸腾的开水和深冬的泥沼站在一堆,离她最远。另外五个分散站着,有两个的时间轮廓极其稀薄,像快燃尽的蜡烛——那是新人,估计吓坏了。
还有一个——
她仔细分辨。
在站台最边缘,靠近铁轨的位置,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轮廓。
稀薄到极点,静止到极点,像一道将散未散的影子。
不是传送前那个“礁石”。那个礁石的时间流速近乎凝固,但这个——这个像随时会消失的雾气,脆弱得让人心惊。
“小姑娘,”阴冷的声音又响起,“你叫什么?”
虞小葵想了想:“向日葵。”
“什么?”
“向日葵。”她重复,“我瞎了,但还活着。你们可以叫我向日葵。”
暴龙发出一声嗤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
铁轨开始震动,从轻微到剧烈。风从隧道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在地下闷了很多年。
电子显示屏闪烁了一下,跳出红色的字:
【23:59】
【槐安路站】
【末班车——请尽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