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
她抬头看向向上的楼梯。
没有犹豫,她开始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成圆角。每上一级台阶,她都极小心地落脚,像林晓那样脚尖先着地。
手环显示音量始终维持在15分贝以下。
三楼和二楼布局相似,但走廊更短。尽头的门牌上写着:“音乐教室(1)”。
门是木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龟裂,像干涸的土地。
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
虞小葵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咔哒。”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
里面一片漆黑。
但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图书馆那种被掏空的稀薄,也不是走廊那种拥挤的错觉,而是一种“饱满”的质感。像是这个房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她侧身挤进去,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音乐教室的窗户很大,是整面的玻璃窗,没有窗帘。
窗边立着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钢琴前,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虞小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仔细看,那不是真人。
是一个……蜡像?
不,也不是蜡像。是某种更虚幻的东西,像全息投影,但质感又很真实。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扎着麻花辫,背对门口,面朝钢琴。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钢琴。
苏婉。
或者说,是苏婉的“记忆残像”。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虞小葵缓慢地靠近。
走到距离钢琴三米左右时,苏婉的残像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放在琴键上。
手指落下。
没有声音。
但琴键自己凹陷下去,又弹起,像真的被按动。而随着她的“弹奏”,钢琴周围的空气开始泛起涟漪。
涟漪是白色的。
像牛奶滴入清水,缓慢扩散。
白色涟漪所过之处,地面、墙壁、钢琴表面,都浮现出淡淡的、发光的乐谱符号。那些符号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小鱼在水中游弋。
虞小葵看呆了。
这就是白色声音的具象化。
纯净,美丽,悲伤。
苏婉的残像“弹奏”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下。她转过身,看向虞小葵。
她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她在“微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钢琴下方——琴凳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暗格。
虞小葵走过去,蹲下,摸索琴凳侧面。果然,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滑开。
暗格里放着一本乐谱。
不是纸张,而是某种类似羊皮纸的材质,柔软而有韧性。封面上是手写的花体字:
《寂静之诗·第二乐章:未寄出的信》
第二乐章。
乐谱的第二部分。
虞小葵伸手去拿,但手指碰到乐谱的瞬间,乐谱化作光点,涌入她的指尖——和林晓触碰第一乐章时一样。
光点进入身体后,没有留在掌心,而是顺着胳膊向上,最后停留在她的左眼位置。
她感觉左眼微微发热。
看向周围时,视野发生了变化。
她能看到“声音的颜色”了。
不是林晓那种精细的“声纹残留”,而是一种更宏观的、像是热成像图般的视觉——
整个音乐教室里,漂浮着淡白色的光雾,那是苏婉歌声的残留。
门外走廊里,有稀薄的灰色气流在缓慢移动,那是曾经的学生脚步声。
窗外操场上,是大片大片的幽绿色光斑——影子的巡逻区域。
而更远处,旧教学楼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在黑暗深处,有一个“点”。
一个纯白色的、极其明亮的点。
那个点被黑暗包裹、挤压,但始终不灭,像黑夜里的北极星。
寂静之源。
或者说,是苏婉灵魂的核心。
虞小葵捂住左眼,视觉恢复正常。但左眼的热度还在,她能随时切换这种“声音视觉”。
这是第二乐章给她的能力。
但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代价”。
左眼的视力开始模糊。
不是近视那种模糊,而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的清晰度下降了大约30%。而且眼球深处有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有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获取乐谱,需要付出代价。
第一乐章需要林晓的“无色之声”,代价可能是她永远失去听见声音的资格(虽然她本来就听不见)。
第二乐章需要“看见声音的颜色”,代价是视力受损。
那么第三乐章……需要什么?又会付出什么?
虞小葵不敢细想。
她收好能力,准备离开音乐教室。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窗外操场上,那些幽绿色的光斑,突然全部转向了教学楼的方向。
影子们停止巡逻了。
它们“看”过来了。
手环震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当前音量:15分贝→42分贝→67分贝!】
超过阈值!
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是窗外——
旧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震动,像地震般传遍整个校园。
紧接着,旧教学楼的顶层,401室的窗户,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白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校园,照亮了操场上的影子,照亮了教学楼,也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照在了虞小葵脸上。
白光中,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站在401室窗前的身影。
穿着旧式校服,扎着麻花辫。
苏婉。
或者说,是她的本体。
她在看着虞小葵。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音乐教室的钢琴。
做了一个“弹奏”的手势。
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她在说:“弹给我听。”
但在这个寂静领域里,怎么可能弹琴?
除非……
除非弹琴的人,愿意付出“声音”之外的代价。
虞小葵看向钢琴。
琴键在月光下,像一排等待被按下的、无声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