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井口的瞬间,虞小葵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粘稠的水膜。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黑了一瞬,然后才逐渐适应井下的黑暗。
井壁很粗糙,是青砖垒砌,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呼吸都带着白雾。
幽绿的灯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更深处是纯粹的、不透光的黑暗。
沈默一手提着灯,一手握着短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虞小葵握着血笔,能感觉到笔杆越来越热,笔尖甚至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小蝶的尸骨……就在下面。”她低声说。
木桶继续下降。
大约下了二十丈,虞小葵忽然看见井壁上,有什么东西。
她凑近灯光。
是抓痕。
人的手指抓出来的痕迹,很深,很凌乱,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疯狂挣扎。抓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这是……”她声音发颤。
“被拖下去的人留下的。”沈默声音冷静,“不止一道。”
他移动灯光,照亮更多井壁。
果然,每隔几丈,就有类似的抓痕。有的新一些,有的很旧,已经被苔藓覆盖。
这口井,吃掉了不止一个人。
虞小葵想起周老女儿,想起那些可能死在这里的玩家。
他们的尸骨,都在井底。
木桶又下降了十丈。
忽然,虞小葵手里的血笔,剧烈震动起来。
笔尖的红光暴涨,几乎照亮了周围一丈的范围。
同时,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涌入脑海的声音——
小女孩的哭声。
很轻,很细,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姐姐……姐姐……我好冷……”
是小蝶。
“她在下面。”虞小葵抓紧沈默的手臂,“她在哭。”
沈默点头,示意赵志刚继续放绳子。
又下了五丈。
井底的景象,终于显露在灯光下。
首先看见的,是骨头。
大量的、散乱的人骨,堆积在井底,像一座小山。有些还很完整,能看出人形;有些已经破碎,混在泥土和碎石里。骨头表面都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蜡。
而在骨堆中央,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
那里,并排躺着两具相对完整的尸骨。
一具较小,穿着浅粉色袄裙的碎片——是小蝶。
另一具……是王鹏。
他还活着。
但状态极其诡异。
王鹏仰面躺在小蝶的尸骨旁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僵硬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
而他的右手,正被小蝶的尸骨……握着。
确切说,是小蝶那只已经白骨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右手手腕。
抓握的位置,正好是那个锁形印记。
印记正在“蠕动”——黑色的血管从王鹏手腕蔓延出来,顺着小蝶的白骨手指,流向她的整具尸骨。
像是在“输血”。
或者说,在“转移”。
“他在被吸走生命力。”沈默声音一沉,“小蝶的魂魄碎片,在通过标记吸取他的阳气,试图‘复活’。”
必须打断这个过程。
沈默正要跳下木桶,虞小葵忽然拉住他。
“等等。”她指向小蝶尸骨下方,“那里……有东西。”
灯光照过去。
在小蝶尸骨下面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块扁平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柳青青画的那个标记——五瓣缺半的花。
而在石头旁边,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已经锈蚀的银锁片,半截发簪,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荷包。
和虞小葵在柳青青房间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柳青青扔下来的荷包。”虞小葵明白了,“她本来想用这个,引小蝶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但荷包被这块石头压住了,路被‘堵’住了。”
所以小蝶的魂魄一直困在这里。
所以柳青青的执念如此深重——她以为荷包已经送到,实际上却被困住了。
“我去搬开石头。”虞小葵说着,就要跳下木桶。
“别动。”沈默按住她,“你看周围。”
虞小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井壁四周,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
是那些散落的骨头。
它们正在缓慢地……聚集。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块块骨头从骨堆里滚落,朝中间的小蝶尸骨和王鹏靠拢。
肋骨、腿骨、手骨、头骨……它们在地上移动,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最终在小蝶尸骨周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
一个由十几具尸骨的碎片,强行拼凑出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缓缓站起——如果那算站起的话。它没有完整的骨架,只有乱七八糟的骨头拼接,靠某种阴气维系着不散。
它的“头”是一个破碎的颅骨,眼窝里燃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它的“手”是五六只不同人的手骨拼接而成,指甲又长又黑。
它“看”向木桶里的两人。
然后,它张开了“嘴”——那个破碎的颅骨下颌骨开合,发出一种混合了无数人惨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留……下……来……”
“陪……我们……”
虞小葵浑身汗毛倒竖。
沈默却异常冷静。他松开虞小葵的手,向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待在桶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木桶。
落地的瞬间,他右手短刀在左手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滴在地上。
那些血滴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像活物般蔓延开来,在地面画出一个复杂的、暗红色的图案。
阵法。
沈默单膝跪地,染血的左手按在阵法中心,口中快速念诵着什么。
声音很低,虞小葵听不清,但她看见,随着他的念诵,地上的血阵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井底。
那个骨头拼凑的怪物,似乎对这光芒感到恐惧,后退了一步。
但它没有放弃。
它挥舞着那只由多只手骨拼接的“手臂”,猛地朝沈默抓来!
沈默没躲。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那只抓来的骨手,右手短刀闪电般挥出。
刀光一闪。
没有砍中骨头。
而是斩断了骨手周围的……空气。
或者说,斩断了连接那些骨头的“阴气线”。
“咔嚓——”
那只拼接的骨手瞬间解体,散落一地。
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更多的骨头从周围飞起,朝沈默袭来。
沈默站起身,左手维持着血阵,右手短刀舞成一团黑光。每一刀都不直接砍骨头,而是斩断连接它们的阴气。骨头一块块掉落,怪物的体型迅速缩小。
但井底的骨头太多了。
源源不断的骨头从骨堆里飞出,补充到怪物身上。
这样下去,沈默会被耗死。
虞小葵焦急地看着,忽然,她目光落在了那块压着荷包的石头。
柳青青的标记。
小蝶的尸骨。
荷包。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不需要打败这个怪物。
也许,只需要完成柳青青未完成的事。
虞小葵深吸一口气,猛地跳出木桶。
“虞小葵!”沈默厉喝。
但她已经冲了出去。
冲向小蝶的尸骨和王鹏。
骨头怪物察觉到她的动向,立刻分出一部分骨头,朝她袭来。
虞小葵不躲不闪,她举起手中的血笔,用尽全力,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之前已经划破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涌出,染红了整支笔。
然后,她将染血的笔,狠狠扎向那块压着荷包的石头!
笔尖刺入石头的瞬间——
整个井底,震动起来。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震动。
血笔上的红光,和石头上的标记,产生了共鸣。
标记亮了起来。
五瓣缺半的花,在石头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光,花瓣一片片“绽放”。
压着荷包的石头,开始缓缓移动。
不是被推开,而是……沉了下去。
沉入泥土,消失不见。
荷包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