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雨是冻的,冷得像淬过寒潭的铁,砸在彼岸阁的黑瓦上,发出连绵不断、闷得人心头发慌的碎响。
整座阁楼盘踞在京城西郊最荒僻的山坳里,四周枯林蔽日,坟茔连片,连风掠过檐角的声音,都像极了冤魂低泣。世人称这里——黄泉入口,彼岸无归。
进来的人,是拿命来的。
出去的人,是提着别人的头的。
偏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寒气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刺骨冰凉。
阿芜跪得笔直。
玄色劲装紧紧裹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长发以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截光洁冷白的脖颈。她垂着眼,长睫如墨,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寒气冻住的玉像。
指尖正反复擦拭一柄名为碎月的短刃。
刃长仅七寸,薄如蝉翼,银光内敛,不见锋芒,却能在三尺之内无声断喉。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嘴。
杀手不必说话,刃说话就够了。
她身旁,阿虞也跪着,却没姐姐那般沉得住气。
小姑娘一身同色劲装,却偏在发尾系了一根极细的红绳,像黑夜里一点倔强的火。她指尖转着一枚墨绿色透骨针,针尾银铃轻响,叮、叮、叮,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扎耳。
那是阿芜给她系的。
怕在黑暗里,找不到她。
“姐,”阿虞声音压得极低,像小猫蹭着衣角,“烛影大人已经半个月没单独叫我们了……这次会不会是很难的任务?”
阿芜的动作顿了一瞬,短刃在指尖轻轻一转,稳稳收回袖中。
她没抬眼,声音轻、冷、稳,像雨落无声:
“任务不分难易,只分——成,或死。”
阿虞吐了吐舌,不再说话。
她们是彼岸阁养大的孤女,从记事起,耳边只有三句话:
不问缘由,不问善恶,不问过往。
只问目标,只问时机,只问成败。
失败的杀手,没有归途,只有黄泉。
在这座吃人的阁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温度。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急,不缓,不重,不轻。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水痕上,却不溅起半滴雨珠。
是烛影。
阿芜与阿虞同时垂首,肩背绷成最标准的听命姿态,连呼吸都压浅了三分。
黑袍扫过雨帘,女人站在了院门口。
烛影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像看过百年生死一般深不见底。她身着暗紫绣暗纹长袍,领口与袖口皆以黑绒锁边,周身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唯有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玄铁无字指环。
那是彼岸阁明面上的阁主信物。
她站在那里,不必说话,整个院子的空气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冷、沉、压,让人连抬头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阿虞身上。
小姑娘指尖的银铃瞬间停了。
“针玩得再熟,心不静,也是死。”烛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硬,“阿虞,你再心浮气躁,下次出任务,死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姐姐。”
阿虞身子一颤,立刻低头:“是,烛影大人,我错了。”
烛影没再理她,视线缓缓移向阿芜。
这一眼,重如千斤。
阿芜依旧垂首,肩背挺拔,气息稳得如一潭深水。
她知道烛影在看什么——
看她的定力,看她的隐忍,看她是否藏了杂念,看她这把刃,是否还够锋利。
“抬起头。”烛影命令。
阿芜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一双眼沉静如寒潭,一双眼深暗如深渊。
烛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骨到眼尾,从鼻梁到唇线,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兵器,又像在审视一颗会不会反噬主人的棋子。
“阿芜,”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却更危险,“你入阁十年,杀过四百余人,从未失手。”
阿芜平静应声:“属下本分。”
“本分?”烛影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斥责更冷,“杀手的本分,是听话。不是心软,不是怀疑,更不是——自作主张。”
阿芜眸心微不可查地一缩。
她前几日执行任务,曾对一名未满七岁的孩童留了手。
此事隐秘至极,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烛影竟然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怕,是惊——是惊这座阁的眼睛,无处不在。
“属下不敢。”阿芜声音依旧稳,没有半分慌乱。
烛影盯着她,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铁锈的气息笼罩下来。
那是常年站在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味道。
她伸出右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落在阿芜的左额角。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的旧疤,是当年与阿虞一起闯阁里的死牢,为了护妹妹留下的。
阿芜一动不动,连眼都不眨。
“你这道疤,是为谁留的?”烛影忽然问。
“为阿虞。”阿芜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记着,”烛影的指尖微微用力,轻压了一下那道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可以护她一辈子,但前提是——你们都得活着。
想活着,就别问不该问的,别想不该想的,别动不该动的心。”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阿芜心上。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烛影不是在警告她。
是在提醒她。
甚至,是在护她。
但这份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她死死压下。
彼岸阁里,最不能信的,就是温情。
烛影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眼神重新变回那副冰冷无情的阁主模样。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图纸,随手一抛。
图纸落在阿芜面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点水花。
“三日后卯时,目标——瑞王萧瑾。”
阿芜的指尖,猛地一紧。
瑞王。
当朝手握京畿兵权、刚正清廉、深受军民爱戴的皇亲。
他不结党,不贪腐,不揽权,是这浑浊朝堂里,少有的一点光。
杀他?
阿芜的眸色沉了下去,心底那粒名为“疑惑”的种子,在这一刻狠狠破土。
烛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冷冷道:
“甲级任务,死令。
失败,你们不必回阁。
我会亲自把你们的骨头,埋进彼岸林。”
这话极狠,却又在最后,极轻地加了一句:
“别让我失望。”
那语气,不像对杀手,倒像对……自己护了多年的孩子。
阿芜垂眸,掩去所有情绪,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属下遵命。”
烛影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有警告,有试探,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
最终,她转身,黑袍扫过雨水,一步步消失在回廊深处。
脚步声渐远。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阿虞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扶住姐姐的胳膊,声音发颤:
“姐……烛影大人她刚才……是不是在提醒我们?”
阿芜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卷瑞王府布#防图,指尖缓缓攥紧。
雨还在下。
彼岸阁依旧沉默如鬼域。
她缓缓拾起图纸,指尖冰凉。
瑞王。
端王。
齐王。
皇帝。
还有……彼岸阁背后,那双真正操控一切的眼睛。
阿芜抬起眼,望向黑暗深处。
她忽然明白,从今天起,她们不再只是两把听话的刃。
她们被卷进了一张滔天大局里。
而烛影那一句“别让我失望”,像一根细弦,悄悄系在了她心上。
她轻声对阿虞说:
“不管要杀的是谁,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活下来。
还要看清楚——
我们到底在为谁杀人。”
夜更深。
雨更冷。
彼岸双姝的命运,从此刻,正式踏入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