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二月刚过,气温骤降,剧组开始拍冬季戏份。沈清秋的服装从轻薄的襦裙换成厚重的斗篷,但为了上镜好看,里面不能穿太多。
林绛蝉感冒了。起初只是喉咙痛,她没在意,喝了点姜茶继续拍。三天后,症状加重:咳嗽、头晕、浑身发冷。她怕耽误进度,没跟导演说,只悄悄去药店买了药。
但病情控制不住。拍一场夜戏时,她站在寒风中,台词说到一半,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晕倒。陆辰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声音哑得厉害。
导演看出不对劲,叫停拍摄,让随组医生给她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必须休息。”医生说,“再拍下去要出问题。”
导演皱眉:“可是这场戏很重要,明天就要转场了……”
“我可以拍。”林绛蝉站起来,腿在打颤,“吃退烧药就行。”
医生还想劝,导演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吃了退烧药,又休息了半小时,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她重新站到镜头前,这场戏是沈清秋和男主决裂——她发现男主接近她只是为了复仇,两人在雪中对峙。
“开始!”
沈清秋站在雪地里,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从期待,到震惊,到绝望。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那是骗你的。”陆辰的台词冰冷,“你们沈家欠我的,我要讨回来。”
她笑了,笑得凄惨:“好……很好。那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转身离开时,一滴泪滑落,在脸颊上冻成冰晶。
“卡!过了!”
导演喊完,林绛蝉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工作人员赶紧扶她回休息室,一量体温,又升到三十九度八。
“去医院。”导演当机立断。
她迷迷糊糊地被送到医院,诊断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江见月连夜从上海赶过来,看到病床上的她,脸色铁青:“你不要命了?”
“最后几场戏了……”她声音微弱。
“戏比命重要?”
林绛蝉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清秋的台词:“我这一生,爱错了人,信错了人,活得像场笑话。可就算是个笑话,我也要笑着演完。”
是啊,就算是个笑话,也要演完。
住院三天,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医生建议再休息一周,但剧组等不了——场地租期快到了,必须赶进度。
林绛蝉坚持出院。回剧组那天,导演把她叫到监视器前,给她看之前拍的片段。画面里的沈清秋,从天真到沧桑,从柔软到坚硬,完整地走完了一生。
“还差最后一场戏。”导演说,“沈清秋死在雪地里,临终前的独白。这场戏拍完,你就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林绛蝉看着剧本上那几行字,心脏揪紧。
沈清秋的结局:众叛亲离,独自死在荒郊雪地。死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母亲给她梳头,还有那个最初让她心动的少年。
“我要演好这场戏。”她说。
拍摄安排在晚上,真雪。横店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剧组决定实景拍摄。林绛蝉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戏服,躺在雪地里,化妆师给她化了将死之人的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开拍前,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退烧药的效果在减退,但她没说。
“开始!”
沈清秋躺在雪地上,雪花一片片落在她脸上,融化。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然后慢慢聚焦,好像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幻象。
嘴角微微上扬,她轻声念出台词,声音破碎但清晰:
“爹,娘……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来世……还想做你们的女儿。”
“还有你……我不恨你了。爱过你,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事。”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雪水。她的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卡!”导演的声音有些哽咽,“完美!杀青!”
全场安静,只有风雪声。林绛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工作人员冲过去,用厚厚的毯子裹住她,发现她眼睛还睁着,但没焦点。
“林绛蝉?林绛蝉!”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但声音很远。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觉得累。
江见月把她抱起来,往车里跑。她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想:沈清秋死了,林绛蝉还活着。
真好。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手上打着点滴,江见月坐在床边,眼睛里有血丝。
“你昏迷了一晚上。”他说,“肺炎复发,高烧四十度。医生说再晚点送过来,可能……”
他没说完,但林绛蝉懂了。
“戏拍完了吗?”她问。
“拍完了。”江见月看着她,“导演说,最后那场戏,是他今年拍过最好的一场。”
林绛蝉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江见月扶她坐起,递过水杯。
喝了几口水,她问:“我睡了多久?”
“十五个小时。”
“那今天……是几号?”
“一月二十号。”
111天,从十月十号到一月二十号。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杀青了。
《青云记》播完了,水花不大。《无声的旋律》播完了,口碑不错但没爆。《沈清秋》还没后期,但导演说“会是你的代表作”。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很淡,但很暖。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蝉蝉,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
她回复:“过两天就回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我想吃你包的馄饨。”
眼泪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擦掉,又打了一行字:“我演完了一部很重要的戏。虽然很累,但很开心。”
发送。
窗外,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