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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字路口的沉默

荆棘之上,蝉鸣震天

“四千年”这个词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林绛蝉裹在里面。她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世界看她时,总隔着一层扭曲的滤镜。

公司开始给她接一些小型商演——商场开业、楼盘剪彩、企业年会。每次出场,主持人介绍她时,总会刻意加上“四千年美女”这个前缀。台下观众的反应很统一:先是好奇的打量,然后是恍然大悟的窃笑,最后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林绛蝉站在台上唱歌跳舞,能清晰地听见那些议论:

“就是她啊?看着也就那样。”

“照片P的吧,真人没电视上好看。”

“听说整容了,你看那鼻子……”

她学会了在表演时屏蔽杂音,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音乐和动作上。但下台后,那些声音又会追上来,像甩不掉的影子。

有一次商演结束,她去后台拿东西,路过洗手间时,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

“今天那个‘四千年’跳得还行,就是表情太僵。”

“能不僵吗?天天被骂,换我我也笑不出来。”

“不过她身材是真好,瘦归瘦,有线条。”

“都是练出来的,听说她们每天练十几个小时……”

林绛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她们走了才进去。镜子里的自己,眼妆有点晕了,她拿出卸妆棉轻轻擦拭。擦到眼角时,动作顿了顿——那里有细小的纹路,是长期熬夜训练留下的。

她才十七岁,眼角就有细纹了。

江见月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发呆:“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收起卸妆棉,“就是有点累。”

“今天最后一场了,坚持一下。”江见月递给她一瓶水,“喝完我们去赶高铁,明天早上还有个杂志拍摄。”

林绛蝉接过水,拧开瓶盖时,手指有些无力。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个行程了,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间奔波。训练时间被压缩到最低,她只能利用赶路的间隙在脑子里复习舞蹈动作,在酒店房间做基础体能。

“江老师,”她忽然问,“公司是不是打算一直用‘四千年’这个标签?”

江见月沉默了几秒:“至少在你有其他代表作之前,会。”

“那我什么时候能有代表作?”

“快了。”江见月看着她,“有个网剧在选角,女二号,人设不错。我帮你递了资料,下周去试镜。”

网剧?女二号?

林绛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导演会要我吗?我现在口碑这么差……”

“所以要靠试镜表现。”江见月说,“剧本我发你邮箱了,回去好好看。这个角色和你有点像——也是从小地方出来,在大城市追梦的女孩。”

回到酒店,林绛蝉打开笔记本电脑。剧本叫《星光之下》,是个青春励志剧。女二号叫“苏小雨”,来自小县城,到上海参加舞蹈比赛,经历失败、迷茫、最后找到方向的故事。

她一口气读完,天已经亮了。苏小雨的很多台词,像从她心里挖出来的:

“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但我想试试。”

“别人说我痴心妄想,那我就妄想给他们看。”

“疼吗?疼就对了。不疼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车辆稀疏。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动,像巨大的时钟指针。

一周后,试镜现场。

林绛蝉到得早,在等候区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同期或略早出道的偶像,有些已经演过戏了。她们三三两两地聊天,交换着圈内八卦,看到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又移开。

那种打量,她已经习惯了。

试镜顺序按姓氏拼音排,她排在中间。轮到前面的人进去时,她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导演的声音:“情绪不对”“再来一遍”“下一个”。

紧张感慢慢爬上来。她深呼吸,在心里默念苏小雨的台词。

“林绛蝉。”工作人员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像剧本里初到上海的苏小雨。

走进房间,里面坐着三个人:导演、编剧、制片人。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黑框眼镜,看起来严肃。

“开始吧。”导演说,“演第三场,苏小雨第一次比赛失败后,在后台的那段。”

那段戏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眼神。林绛蝉走到房间中央,蹲下来——想象这里是后台杂乱的角落。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几秒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眼神从绝望,到不甘,到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没有哭,但比哭更有力量。

表演结束,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以前演过戏吗?”导演问。

“客串过一个小角色。”

“情绪很真实。”导演翻了翻她的资料,“不过你现在的舆论环境……你知道,剧组要考虑播出后的反响。”

林绛蝉的心沉下去。

“但我愿意给你个机会。”导演合上资料,“如果制片方不反对的话。”

走出试镜间,江见月在门口等她:“怎么样?”

“导演说……愿意给我机会,但要制片方同意。”

江见月点点头:“那就等消息。”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林绛蝉一边继续商演,一边在心里反复演练苏小雨的每一场戏。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都是台词。

一周后,消息来了:制片方不同意。理由很直接:“林绛蝉负面新闻太多,用她风险太大。”

江见月在电话里转达这个消息时,声音有些疲惫:“我再争取一下,但希望不大。”

林绛蝉握着手机,站在练功房中央。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又是这样。每次以为抓住了什么,下一秒就会从指缝溜走。

“没关系。”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还有下次。”

挂断电话,她打开音乐,开始跳舞。动作很用力,像要把所有不甘都甩出去。汗水滴在地板上,她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得眼睛疼。她抬手遮住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渗进头发里。

没哭出声。

只是流泪。

第二天,江见月带来另一个消息:“有个古装网剧也在选角,女三号,戏份不多,但人设讨喜。试镜在下周。”

林绛蝉点头:“我去。”

“但这次,”江见月顿了顿,“公司希望你在试镜时,适当提一下‘四千年’这个标签。”

“为什么?”

“增加记忆点。”江见月移开视线,“导演组里有人对这个标签感兴趣,觉得有话题度。”

林绛蝉明白了。公司不是要放弃这个标签,是要把它利用到极致。

“如果我说不呢?”

“那这个试镜机会可能就没了。”江见月说得直接,“林绛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标签,但现实是,你现在需要它。等你有作品了,有底气了,才能甩掉它。”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训练的音乐声,其他练习生在为下一次考核努力。

“我去。”她说,“但我不会主动提那个标签。”

“可以。”

第二次试镜,林绛蝉拿到了角色——一个戏份不多的古装女配,活泼可爱,和她本人性格相差甚远。导演说她“有反差萌”,制片方看中她的“话题度”。

签合同那天,谢长安难得地对她笑了笑:“好好演,这是你第一个正式角色。”

林绛蝉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一年前签培训协议的那个下午。那时她以为,签了字就能离梦想近一点。

现在她知道了,签字只是开始。

漫长而艰难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