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凉亭。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淡紫色垂下来，像天然的帘幕。

林婉欣到的时候，叶景阳已经在看稿子了。阳光把他校服的蓝白布料照得发亮，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对她点了一下头。

“开始吧。”他说。

今天排练的段落有互动，需要互相配合眼神和语气。林婉欣念到“新学期，新起点”时，按照老师要求的，看向叶景阳。

叶景阳正好也抬眼望过来。他的眼睛很清澈，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特别专注。林婉欣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台词差点卡住。

“停一下。”叶景阳说，但语气很平和，“这里看我，是示意同学们一起展望未来的意思，眼神可以更坚定一点，不用躲。”

“我……我没躲。”林婉欣小声辩解，脸却有点热。

“那我们再来一次。”叶景阳没多说，重新站好姿势。

又练了几遍，林婉欣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叶景阳虽然话不多，但很有耐心，她哪里没做好，他会直接指出来，但不会不耐烦。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憧憬”念快了，自己先笑起来，叶景阳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快，但林婉欣看见了。她忽然觉得，这个总考第一的“叶景昂”，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林婉欣从书包里掏出两小盒牛奶，递给他一盒。

“给你。”她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陪我练习。”

叶景阳愣了一下，接过牛奶。“谢谢。”他插上吸管，安静地喝。林婉欣偷偷看他，发现他喝牛奶的样子很认真，睫毛垂着，喉结轻轻滚动。

“叶景昂同学，”林婉欣咬着吸管，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光荣榜上你的名字，是‘昂’还是……”

一阵风吹过，紫藤花穗摇晃，沙沙地响。

叶景阳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在晃动的光影里有些模糊。

“是‘阳’。”他说，声音清晰，“阳光的阳。”

林婉欣怔住了。原来……一直是她听错了，叫错了。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脸一下子红透了，“我……我之前没听清，广播里也有杂音，我就以为……”

“没关系。”叶景阳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多人都容易听错。”

可是，他明明下午就发现了，却没有纠正她。林婉欣心里乱糟糟的，又是尴尬，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原来他早知道她叫错了，只是觉得“无所谓”吗？

“那……”她小声问，“我以后叫你叶景阳同学？”

“嗯。”叶景阳点点头，把空牛奶盒捏扁，“继续练习吧，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练习，林婉欣有点心不在焉。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觉得她笨，连名字都能搞错？还是觉得这只是临时搭档，没必要计较？

“林婉欣，”叶景阳忽然叫她的全名，指着稿子上一行字，“这里，情绪要再饱满一点。想象你真的在欢迎新同学。”

他的目光很专注，只是纯粹在说稿子的事。林婉欣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集中精神。

“好，我再试一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排练成了常态。凉亭里的紫藤花渐渐凋谢，但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林婉欣不再叫错名字，叶景阳的话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一点点——虽然大多还是关于主持的。

他会提醒她“明天降温，加件外套”，会在她忘记带笔时默默递过来自己的，会在她练习顺利时说一句“今天状态很好”。

都是很平常的话，很平常的举动。林婉欣想，他大概对谁都这样吧，礼貌、周到、保持距离。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一起完成任务的“同学”而已。

这个认知让林婉欣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涩，但她把这种感觉小心地藏了起来，更加努力地练习。至少，要好好完成这次主持，不能拖他后腿。

转眼到了开学典礼前一天，最后一次彩排。

在空荡荡的礼堂舞台上，灯光打下，照着他们俩。按照流程走完一遍后，负责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明天就照这个状态来。叶景阳很稳，林婉欣笑容再自然一点就更好了。”

散场后，两人一起走出礼堂。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明天……”林婉欣抱着稿子，有些紧张。

“正常发挥就行。”叶景阳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你准备得很充分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婉欣点点头，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叶景阳，”她第一次没有加“同学”两个字，“谢谢你。”

叶景阳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他的眼神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不用谢。”他说，“你也帮了我很多。” 这是排练以来，他第一次说类似的话。

林婉欣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开学典礼当天。

红旗招展，全校师生坐在台下。林婉欣站在舞台侧幕，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身旁的叶景阳，他已经调整好状态，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别紧张。”他忽然低声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就像我们平时练习那样。”

音乐响起，该他们上场了。叶景阳看向她，微微点头示意。

林婉欣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迈步走上灯光汇聚的舞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清亮而稳定。当她说出第一句台词，看到叶景阳转向她，自然地接过下一句时，所有的紧张突然消失了。舞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无数次在凉亭里重复过的对话。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轮到林婉欣单独发言时，她能感觉到叶景阳在旁边投来的目光，平静而带着鼓励。轮到叶景阳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掌控全场。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默契的停顿，都流畅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句“新学年正式开始！”的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他们并肩鞠躬，然后转身，在掌声中退场。

走进侧幕的阴影里，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林婉欣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混合着喜悦和释然。她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叶景阳。

他也正好看过来。舞台的余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然后，林婉欣看见他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微不可察的弯一下嘴角，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带着赞许和喜悦的笑容。

“我们做到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嗯！”林婉欣用力点头，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所有排练的辛苦，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他们之间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舞台上灼热的灯光和掌声的余韵，以及某种刚刚萌生、还来不及命名的暖意。

开学典礼圆满结束。

两人的合作也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凉亭外紫藤花落尽后，新的故事是否会抽芽——

那又是下一个季节的事了。

凉京里的紫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