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坞堡一里多地的一片枯树林里,罗辑的人马静静地潜伏着,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罗辑用冰冷的手抹了一把脸,刺激着几乎麻木的神经,检查着手中武器,饥饿像火一样烧着他们的胃,也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看到那墙角的阴影了吗?那里是望楼的死角,墙壁也略有风化,有缝隙可攀。”罗辑低声道,“叶河,你带五个身手最好的兄弟,从那里摸上去,解决掉望楼里的家丁,然后打开大门。记住,要快,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叶河重重点头,点了五个身手敏捷的兄弟,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短刀和绳索,慢慢向坞堡的方向摸过去。
“大门一开,王二,你带十五个兄弟,直冲进去,目标是柳家主宅和粮仓!遇到抵抗,格杀勿论,但尽量别纠缠,以控制要地和驱散人群为主。
我带剩下的人跟进,肃清残敌,控制局面。”罗辑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目标是粮食和棉衣,药物等物资,尽量不要滥杀无辜,但柳家核心和敢于反抗的家丁,不能留。动作要快,拿到物资立刻撤退,不能等周围村寨或官府反应过来!”
众人低声应诺,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
坞堡的石墙在黑暗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冰冷,沉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子时左右,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寒风呼啸,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叶河带着五人,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阴影,摸到了预定位置。
墙壁比预想的更难爬,缝隙很小,冰冷刺骨。但求生的欲望和食物的诱惑,给了他们超常的力量和耐心。
叶河第一个用短刀插入砖缝,脚蹬着微小的凸起,一点一点向上挪动。下面的人紧张地望着,手心捏汗。
费了一会儿功夫,叶河才攀上墙头,他趴在垛口后,仔细观察。望楼里的家丁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盹。
叶河打了个手势,另外几人也陆续艰难地爬了上来,六人悄无声息地摸向望楼。
解决哨兵的过程快得惊人,捂嘴,抹喉,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像样的声响,叶河留下两人换上家丁的衣服,假装在望楼值守,自己带着另外三人迅速下了城墙,向大门摸去。
门洞里,两个守门的家丁靠着门柱打鼾,叶河如法炮制,迅速解决了他们,摸到了粗大的门闩。
很沉,是硬木包铁,四人合力,才缓缓将门闩抬起,挪开。
“吱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冲!”早已等在门外的王二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十五个同样眼冒绿光的汉子,猛地撞开木门,冲了进去!
“敌袭!有人闯堡!”短暂的死寂后,堡内终于响起了惊惶的喊叫和锣声,但太晚了。
王二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一个从厢房冲出来、衣衫不整的家丁,直扑堡内最气派的那栋宅院。
其他人也按照事先的分工,有的冲向可能存放粮食的仓房区域,有的四处驱赶、威慑惊慌失措的人群,让场面更加混乱。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柳家的家丁虽然人数不少,但缺乏训练,更无死战之心,在睡梦中被惊醒,面对的又是一群如狼似虎、为了口粮拼命的老兵,几乎是一触即溃。
少数几个悍勇的,试图组织抵抗,也被王二带人迅速扑杀。
罗辑带着后续人马冲入堡内时,局面已基本被控制,堡内空地上,蹲着一大片瑟瑟发抖的柳家族人、仆役和佃户,被手持武器的士兵们看守着。
王二正带人砸开粮仓的门锁,叶河则在清点俘虏和战利品。
火光映照下,罗辑看到了被王二从主宅里拖出来的柳承宗,那是一个身穿绸缎睡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年轻人,早已没了平日里的跋扈,只会不停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粮食、银钱,你们尽管拿走,只求饶我柳家上下性命啊!”
很快,粮仓被打开,里面堆满了麻袋,虽然多是粗粮杂谷,但对饿急了的罗辑部下来说,无异于天堂。银库也被找到,里面的金银铜钱和值钱的器物被迅速装箱。
罗辑走到那群蹲着的俘虏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光鲜、面有惶恐的柳家族人,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佃户、仆役。
他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柳家为富不仁,囤积居奇,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该杀!今日,我们只诛首恶,掠其不义之财、不仁之粮!与尔等无关!”
他指了指柳承宗和几个被指认出平日作恶多端的柳家管事、凶悍家丁:“这几个,杀了。”
王二狞笑着上前,不顾哭嚎求饶,手起刀落,几声短促的惨呼后,地上多了几具尸体。
血腥味弥漫开来,俘虏们抖得更厉害了,但那些佃户和仆役眼中,除了恐惧,似乎还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叶河!”
“在,老大!”叶河走了过来。
“上墙头,带几个人,东西南北,四个角都要有人盯着。”
罗辑的声音不大,却很从容。
“坞堡里跑掉的家丁,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或者去别处报信,不能大意。”
“你们,清点一下坞堡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厨房,卧房,都去看看。特别是找找有没有盐,有没有布,有没有药。”罗辑指挥着,让手下的人各行其事。
“是,老大!”
在一片狂喜和混乱中,罗辑用几句简单的命令,迅速地重新建立起了秩序。
他就像定海神针,无论周围的浪潮如何汹涌,他都稳稳地立在那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被集中起来的佃户们,家丁们。
众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纷纷将头低下。
“剩下的柳家人,押到一边看管。”罗辑开口道,然后看向那些佃户和仆役,“你们,愿意跟我们走的,可以拿一份粮食,一起走。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自谋生路。”
人群一阵骚动。留下,柳家日后会不会报复?离开,这兵荒马乱的,又能去哪儿?跟着这群煞神一样的溃兵,就有活路吗?
短暂的犹豫和窃窃私语后,有大约二十来个青壮年佃户和几个无牵无挂的仆役,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表示愿意跟着走。他们大多是一无所有的赤贫户,留下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
罗辑点了点头,示意叶河给他们分发一些刚缴获的、相对简陋的武器和少量粮食。
“装车!能带走的粮食、财物,全部装上!带不走的,分给留下的人!”罗辑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如同搬家的蚂蚁,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财物搬上从柳家马厩里找到的几辆大车和骡马背上。动作飞快,效率惊人。
不到一个时辰,除了留下的几十个瑟瑟发抖的柳家族人和少数选择留下的佃户,整个坞堡里值钱的东西和大部分粮食已被搬运一空。
“撤!”罗辑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驮马,看了一眼火光下显得一片狼藉的柳家坞堡,再无留恋,一挥手,带着扩充到六十多人、满载粮食财物的队伍,迅速消失在苍州深夜的群山阴影之中。
身后,只留下渐渐熄灭的火把,弥漫的血腥气,和一个被暴力撕开、注定要在当地引起震动的富户坞堡。
而对于罗辑和他这支队伍而言,最重要的收获,不是那些钱财,而是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活下去的粮食,以及,一丝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微弱的希望火光。
大青山,还在前方,但至少,他们暂时不用饿着肚子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