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河则已经检查好了自己的弓和箭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
城墙各处都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和锣声,整个榆林城如同被惊动的蜂巢,瞬间沸腾起来。
一队队士兵被驱赶着跑上城墙,填补空缺,搬运守城器械,慌乱中夹杂着喝骂与呼喊。
就在这人心惶惶、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一阵更加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金锣声在北门城楼最高处敲响,压过了部分喧嚣。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城楼之上,出现了一群身着鲜明铠甲、气度不凡的将领。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身着金漆山纹甲,外罩一件明黄色绣龙披风,头戴金冠,正是新近“登基”、自号“天武皇帝”的虎王——林虎!
他出现在最危险也最显眼的位置,身边跟着林渊、穆贺年、楼临空、周通等一众核心将领,以及高举着“天武”、“林”字大旗的亲卫。
虎王林虎在女墙边,俯瞰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潮,又扫过城墙上无数双或惊恐、或茫然、或期待的眼睛,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长刀,高高举起,运足内力,声若洪钟,滚滚传开:
“将士们!儿郎们!都看清楚了!城外那些穿黑皮的,就是月恒帝国派来要咱们命的狗官军!他们来了,不是要赶我们走,是要杀光我们!抢走我们豁出命打下来的榆林城!抢走咱们兜里的银子!抢走咱们屋里的粮食和女人!”
他的声音粗犷而充满煽动力,直白地挑动着士兵们最原始的恐惧与欲望。
“咱们是谁?咱们是提着脑袋造反的好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爷们儿!没有退路了!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想想你们在老家是怎么被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的!想想你们在榆林城里过上的几天安生日子!”
他挥刀指向城外汹涌而来的黑色军阵,厉声吼道:“守住!给老子守住这座城!守住咱们抢来的一切!打退了这群黑皮狗,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功行赏,人人有份!朕,与你们同在!天武帝国,与你们同在!”
“杀!杀!杀!”他身边的亲卫和部分将领适时地振臂高呼,带动着附近一片区域的守军也跟着呐喊起来,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似乎要将心中的恐惧都吼出去。
“天武万岁!虎王万岁!”呼喊声越来越响,逐渐蔓延到更多的城墙段。
许多士兵脸上的茫然和恐惧,被一种混合着狂热、绝望和些许希望的扭曲神情取代。
虎王亲自登城,许诺重赏,强调没有退路,这些简单粗暴的话语,在生死关头,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激励作用。
罗辑静静地看着城楼上的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虎王的鼓舞,核心依旧是“利诱”和“恐吓”,将守城与每个人的私利,财富、女人、活命,强行绑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激发凶性。
这在短期内或许有效,但……他想起林渊那声疲惫的叹息。
当死亡的恐惧压过对利益的渴望时,这种鼓舞还能持续多久?
“准备!”军官的嘶吼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黑旗军的先锋已经进入弓箭射程。没有多余的废话,城墙上令旗挥动。
“放箭——”
嗡的一声闷响,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如同飞蝗般扑向城下的黑色浪潮。
几乎同时,黑旗军阵中也响起尖锐的呼啸,同样密集的箭矢从盾阵后抛射而出,向着城墙覆盖过来。
惨烈的攻城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盾牌与箭矢的碰撞声、中箭者的惨叫、军官的号令、滚木礌石被推下城墙的轰鸣、云梯搭上墙头的闷响、刀斧劈砍骨肉的钝响……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将榆林城墙变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黑旗军的进攻如同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不再保留,精锐的重甲步卒顶着箭雨和落石,悍不畏死地攀爬云梯;巨大的撞车在盾牌和弓弩的掩护下,开始猛烈冲击城门;攻城塔缓缓逼近,塔上的弓手与城墙守军对射,压制火力。
守军则依靠城墙地利,拼死抵抗。滚油、金汁被倾泻而下,点燃了城下的尸骸和器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叉杆拼命推倒搭上来的云梯;长枪从垛口缝隙中不断刺出,将攀爬的敌军捅落;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奋力地拉弓放箭,直到臂膀酸软无力。
罗辑和他的小队防守着一段并不宽阔的城墙。他们人数虽少,但配合默契,行动有序。
叶河带着几个弓术好的,专门狙杀试图登城的敌军军官和旗手;王二领着几个力气大的,负责操作叉杆和投掷小型礌石;罗辑居中策应,哪里出现险情便扑向哪里,手中长刀简洁狠辣,专挑敌军攀爬上来露头时,往往一刀毙命。
鲜血不断泼洒在城墙的青砖上,很快汇成滑腻的小溪,惨叫和怒吼不绝于耳。
不断有人倒下,或是守军,或是攻城的黑旗军士兵。浓烟、火光、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夕阳的余晖透过烟尘,将这一切染得如同地狱画卷。
罗辑一刀劈开一个刚刚冒头的黑旗军刀盾手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目光冰冷地扫过墙外依旧无穷无尽般的黑色浪潮。
虎王的鼓舞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在这最残酷的厮杀面前,那些关于财富和活命的许诺,显得如此苍白。
身边的兄弟们还在奋力搏杀,他们眼中没有狂热,只有为了活下去而迸发出的最原始的凶悍,以及彼此依靠时的那一丝信任。
守城,不是为了天武,也不是为了虎王的赏赐。
至少在此刻,在这段城墙之上,只是为了身后这群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为了那一点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不一样”的活下去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刀,目光再次投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