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学的实验室总是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福尔马林的微刺,消毒液的清冷,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生命最终形态的肃穆气息。伊索·卡尔喜欢这种气味。它隔绝了外界,像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和那些嘈杂、混乱、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社交彻底分开。此刻是下午三点二十分。他的实验记录本上工整地写着:“样本编号A-7,骨裂痕迹分析,第三组对照……”笔尖在纸上停顿,他微微蹙眉,思考着某个微观结构的表述方式。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安静。“喂,特雷西,我记得平常这个时间段不是我们训练的时间吧。”伊索接起电话,声音平稳,但刻意放慢的语速和略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他被打断思路的不悦。他讨厌计划外的事情。生活应该像解剖程序一样,清晰、有序、可预期。电话那头,特雷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甚至有那么一丝……心虚?“不好意思,伊索,真的!不过事态紧急,速来训练室,拜托啦”那个表情符号的语音转述显得有点滑稽,但伊索没笑。他听出了特雷西语气里的恳求,也听出了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不悦。真麻烦。他看了一眼台上尚未完成的骨骼样本,又看了看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这种天气,他本该待在室内。“知道了。”他最终说,挂了电话。BIK战队的训练室位于学生活动中心三楼最里侧,原本是一间堆放旧桌椅的储藏室,被特里克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申请下来,又带着队员们花了一周时间清理、布置。墙上贴着《第五人格》的角色海报,有些边角已经卷起;几台电脑并排摆放,线缆被甘吉用扎带勉强归束,但仍有些凌乱;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泡面、能量饮料和一点点汗水的混合味道——这是伊索不那么喜欢,但至少能忍受的“团队气息”。然而今天,当他推开训练室的门,一股陌生的、清冽的木质调香水味率先涌来,强势地压过了熟悉的泡面味。伊索的脚步顿在门口。训练室变了样。不是翻天覆地,但细节处透着不协调的精致:原本杂乱的零食架被整理过,换上了崭新的键盘和鼠标,闪着金属冷光;墙上那张卷边的海报不知被谁抚平了边角;甚至地面都似乎反着光,像是刚被仔细擦拭过。而房间里的人……除了他的队友们,还多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他的队友们——伊莱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中世纪欧洲文学简史》,但眼睛却从书页上方瞟向房间中央;甘吉靠着墙,抱着胳膊,一脸想笑又使劲憋住的古怪表情;美智子则优雅地坐在她的电竞椅上,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嘴角噙着一抹看戏般意味深长的微笑。队长特雷西站在房间中央,搓着手,脸上堆着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而那个“存在”,就站在特雷西身旁。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柔和光泽。蓝色的眼睛像某种名贵宝石,沉静、通透,此刻正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望过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显得随意又不失得体。身高腿长,姿态从容,与这间略显局促、充满学生气的训练室格格不入。他就像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突然被放在了旧货市场里。伊索当然认得这张脸。约瑟夫·德拉索恩斯。德拉索恩斯娱乐的年轻掌门人,财经杂志和娱乐版面的常客。官方资料显示他只有二十七岁,但名下产业已涉足影视、音乐、甚至最近开始向电竞领域倾斜。那个刚拿了宁芙奖、风头无两的影帝杰克,就是他公司旗下最耀眼的招牌。他来这做什么?投资?就BIK这个半业余的校园战队?伊索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法医的角度分析这极不合理的“现场”——动机不足,证据链缺失,存在巨大疑点。“所以,你叫我来做什么?”伊索开口,声音透过脸上常戴的医用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他没挪步,就站在门口,仿佛随时准备转身离开,回到他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安静世界。“啊,伊索你来了!”特雷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走上前,试图用身体语言营造一种“我们是一边的”氛围,可惜效果甚微。“快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约瑟夫·德拉索恩斯先生,他……他对我们BIK战队非常感兴趣,将成为我们的赞助人兼投资人!”“你好,伊索·卡尔。”那个金发蓝瞳的男人打断了特雷西略显冗余的介绍,主动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他的声音比电视采访里听到的更低一些,也更……真实一些,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难以忽视的磁性。“我是约瑟夫·德拉索恩斯。久仰。”
久仰?仰什么?我解剖课成绩优秀,还是游戏里救人位玩得还算果断?伊索的内心瞬间刷过一大片弹幕,全是加粗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吐槽:「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完全不想搭理!离我远点好吗?拜托,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社交恐怖分子吗?不对,这是社交核武器吧!特雷西到底签了什么卖身契?不对,是卖‘队’契!重点是,为什么非要我在这里?!」他的目光冰冷地(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扫过约瑟夫礼貌伸出的手,然后转向他的队友们。伊莱立刻把脸埋进书里,甘吉假装研究天花板上并不存在的裂缝,美智子优雅地抿了一口纸杯里的水(希望是水)。一群叛徒。最后,他的视线钉在特雷西脸上。他没有说话,但相信自己的眼神已经传达得足够清晰:「说话?我叫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你就这样把我卖了?解释!立刻!马上!」特雷西接收到了这无声的质问,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他干笑两声,硬着头皮挡在伊索“杀人”般的目光前,对约瑟夫说:“抱歉,投资人先生,伊索他……嗯,比较专注于自己的专业领域,性格有点……腼腆!对,腼腆,哈哈,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没关系。”约瑟夫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特雷西的尴尬和伊索的冰冷都不存在。他的蓝眼睛依然看着伊索,专注得让伊索有些不适。“是我唐突了。不过,我是真心希望有机会能认识你,卡尔先生。” 他再次伸出手,姿态无可挑剔,耐心也似乎无限。认识我?为什么?基于什么样本分析得出的荒谬结论?伊索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多年的基本教养(以及特雷西在旁边快要抽筋的挤眉弄眼)让他无法真的转身就走。他极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向前挪了半步,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飞快地、几乎只是擦过约瑟夫的掌心,完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敷衍的握手。皮肤接触的瞬间,伊索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似乎比自己略高一点,手指修长有力,握手的力道适中而短暂——是个很懂得社交分寸的人。但这并不能抵消伊索心里翻涌的不适。一触即分后,他立刻将手收回,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块折叠整齐的纯白色棉质手帕。他低头,仔细地、缓慢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仿佛刚才接触了什么需要严格消毒的污染物。“抱歉,”他干巴巴地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有洁癖。” 这不是借口,是事实。只是在此刻,这个事实被用来构筑一道更坚固的防线。他以为会看到对方脸上闪过尴尬、不悦或者至少是愕然。毕竟,据他所知,这种“社交羞辱”足以让大部分所谓的成功人士脸色难看。然而,约瑟夫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转瞬即逝的……愉悦?“理解。”约瑟夫的声音平稳依旧,他甚至也从容地从自己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了一块深蓝色的丝质手帕,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他也开始擦拭自己的右手,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这只是餐前便后的常规程序。“很巧,我个人也相当注重清洁。在某些方面,或许我们有共通之处,卡尔先生。”伊索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共通之处?和这个浑身上下写着“麻烦”和“社交中心”的人?荒谬。这一定是某种高级的、他无法理解的社交话术,目的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他立刻绷紧了神经。特雷西和其他队员都看呆了。这场面太过诡异——两个男人刚握完手,就各自掏出手帕开始擦,仿佛刚一起处理完什么生化样本。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约瑟夫将手帕收回口袋,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他的目光在训练室里环视一周,最后又落回伊索身上,虽然伊索已经再次别开脸,看向了窗外。“那么,不打扰各位训练了。”约瑟夫对特雷西颔首,“具体的合作细节,我的助理会再与你联系。设备明天会送到,希望它们能帮助BIK取得更好的成绩。”“啊!谢谢!太感谢了,德拉索恩斯先生!”特雷西忙不迭地道谢,一路将约瑟夫送出训练室。门关上的瞬间,训练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哇哦……”甘吉第一个发出声音,他走到伊索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行啊伊索,面对那种级别的大佬也敢当场擦手!牛!”“那是基本卫生习惯。”伊索闷声说,将用过的手帕仔细折叠好,准备带回实验室处理。“不过,约瑟夫先生居然也擦手了?”伊莱合上书,推了推眼镜,露出学术探讨般的表情,“是出于礼貌性的模仿,还是真的也有洁癖?如果是后者,结合他的社会身份和曝光度,倒是很有趣的心理行为学样本……”
美智子轻轻放下纸杯,唇边的笑意未消:“比起那个,我更好奇他看伊索的眼神呢。非常……专注。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战队成员,或者投资对象。”伊索心头莫名一跳,但立刻强行压了下去。“无聊。”他简短地评价,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开机,“既然来了,训练吧。特雷西,今天的训练计划是什么?希望你不是真的只为了那场荒谬的见面会打断我的实验。”特雷西正好推门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当然不是!呃……原本不是……好了好了,训练训练!今天练地图配合!伊索,你和伊莱一组,练湖景村大船和密码机联动!”训练开始,熟悉的游戏界面和音效暂时驱散了刚才那种古怪的氛围。伊索戴上耳机,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角色的移动、密码机的校准、队友的信号上。这里是他的舒适区之一,规则明确,目标清晰,不需要多余的、不可预测的互动。只是,在某个等待复活的短暂黑屏时刻,方才那缕清冽的木质调香水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空气里,隐隐提醒着那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以及,那双过分湛蓝、仿佛能看透什么的眼睛。训练室外,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约瑟夫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望着楼下校园里来来往往、充满活力的年轻学生,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敲击。助理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刚才训练室里的情景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个青年站在门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颜色偏浅的眼睛;他浑身散发着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握手时那飞快的一触,以及随后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擦拭动作……约瑟夫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绝非职业微笑的弧度。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对方的触感,以及……某种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药剂的、极其独特的气息。不是难闻,而是一种干净的、冰冷的、属于某个高度秩序世界的味道。“很高兴再次认识你。”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对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说出了这句在训练室里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蓝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却又异常明亮的光芒,如同平静海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助理似乎察觉到了老板心情的微妙变化,但没有出声询问。他只是尽职地提醒:“先生,接下来与OPH战队经理的会议,时间快到了。”“嗯。”约瑟夫收回目光,瞬间恢复了平日那个从容沉稳、无懈可击的德拉索恩斯总裁模样,“走吧。”他转身离开,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一步步远离了那间充满泡面味和青春梦想的训练室。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投放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便已悄然荡开,再难止息。训练室内,伊索正精准地用一个“膝跳反射”般的操作,替伊莱挡下了一次致命的攻击。屏幕上跳出“救援成功”的字样。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打得好,伊索!”伊莱在语音里称赞。伊索“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因意外社交而产生的细微烦躁,似乎并未完全随着游戏胜利而消散。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而他尚未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