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镇的冬天，格外冷。
寒风卷着梧桐叶，打在教室的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刷新，从一百天，到十天，再到一天。
沈驰野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南京大学”。
他知道，他不能再放弃了。
母亲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只要有足够的医药费，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他必须考上大学，拿到奖学金，必须努力赚钱，才能救母亲。
他的目标，不再是南京大学，而是青梧镇本地的师范大学，学费最低，补贴最多。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温梧念的样子。
她穿着浅杏色连衣裙，站在鼓楼校区的梧桐大道上，笑着对他说：“驰野，我们一起考南京大学，好不好？”
他总会下意识地回答：“好。”
然后，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高考前的最后一周，沈驰野依旧在餐馆打工。那天晚上，他送外卖到镇子口，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是南京的牌照。
沈驰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头，看到车上下来一个人，是陈老师。
陈老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复杂：“驰野，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沈驰野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京三中给你寄来了保送通知书，”陈老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驰野，“你是我们省，唯一的保送生，金融系，南京大学。学校一直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的备考。”
南京大学，金融系。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驰野的心上。
他接过信封，手指颤抖，打开一看，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徽，清晰地印在上面。
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曾经和温梧念约定的地方，就在他的手里。
可他，却不能去。
“老师，我不去。”沈驰野把信封推了回去，声音沙哑，“我要考青梧镇师范大学。”
陈老师愣住了，看着他，满脸不解：“驰野，你疯了？你是保送生啊！南京大学，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为什么要放弃？”
“我不想去。”沈驰野低下头，不敢看陈老师的眼睛，“青梧镇师范大学，学费低，离家近，适合我。”
陈老师叹了口气，知道他有苦衷，却也不忍心看着他放弃这么好的机会。“驰野，你再好好想想。这是你一辈子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沈驰野摇了摇头，把信封塞回陈老师手里。“老师，我想好了。我就考青梧镇师范大学。”
陈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驰野站在镇子口，看着那辆南京的车，慢慢驶离，眼泪掉了下来。
南京大学，金融系。
温梧念，你看，我离你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高考那天，青梧镇下了小雨。
沈驰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背着书包，走进了考场。
他的状态，很好。
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考场上，他奋笔疾书，笔尖划过试卷，行云流水。他的成绩，从来都是顶尖的，即使在青梧镇一中，也依旧是王者。
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每一门，他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高考结束的那天，沈驰野走出考场，看着漫天飞舞的梧桐叶，突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不知道，温梧念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南京大学。
不知道，她有没有忘记他。
他只知道，他要等成绩，等录取通知书，等他能赚钱的那一天，救母亲。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沈驰野的分数，远超一本线，是青梧镇一中的第一名，也是整个青梧镇的第一名。
陈老师拿着成绩单，跑到餐馆，找到沈驰野，满脸激动：“驰野！你考了728分！全省前五十！你完全可以上清华北大，你为什么要报青梧镇师范大学？！”
沈驰野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他的分数，足够上清华北大，足够上南京大学，足够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
可他，不能。
又过了一周，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沈驰野收到了两份录取通知书。
一份，是青梧镇师范大学的，红色的信封，烫金的校徽。
一份，是南京大学的，白色的信封，烫金的校徽，上面写着：沈驰野同学，恭喜你被我校金融系录取。
沈驰野把青梧镇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了起来。
把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进了梧桐叶标本册的最深处，和温梧念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想起。
开学前的一个月，沈驰野在镇上的金融公司，找到了一份兼职。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看他成绩好，人又踏实，就录用了他，让他帮忙整理账目，做一些基础的金融分析。
沈驰野做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忙到深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突然就觉得，金融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曾经以为，金融是充满激情的，是和篮球一样，充满挑战的。
可现在，他只觉得，金融是冰冷的，是数字的游戏，是他赚钱的工具。
他每天都会路过青梧镇一中，路过梧宁巷，路过他和温梧念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一次，他看到温梧念站在梧宁巷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她考上了皖南医学院。
和他一样，留在了自己的家乡。
沈驰野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他想，她一定很失望吧。
一定很后悔，当初认识他吧。
一定很恨，他当初的反悔吧。
他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再看。
开学那天，沈驰野没有去青梧镇师范大学，而是去了南京大学。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和父亲。
他只是，偷偷地去了。
偷偷地，看一眼他和温梧念约定的地方。
南京大学鼓楼校区，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美。
红墙黛瓦的老建筑，梧桐大道，图书馆，篮球场，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梧桐大道上，满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说着未来。
沈驰野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一张梧桐叶的照片，发给了温梧念。
然后，又迅速撤回。
他想，让她知道，他来过。
想让她知道，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
想让她知道，他很想她。
可他，不能联系她。
他只能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藏在南京大学的梧桐大道上。
南京大学的开学仪式，很隆重。
沈驰野站在金融系的队伍里，穿着崭新的校服，看着身边的同学，突然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的心里，装着母亲的病情，装着青梧镇的风雨，装着温梧念的眼泪，装着他未完成的约定。
他再也不是那个，阳光开朗的运动系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成年人。
开学第一周，金融系的新生篮球赛，如期举行。
沈驰野被同学拉着，加入了球队。
站在篮球场上，他看着熟悉的场地，熟悉的篮球，突然就想起了南京三中的球场，想起了温梧念站在看台，为他加油的样子。
他拿起篮球，拍了拍，指尖触到篮球的纹路，熟悉的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他投了一个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篮筐。
周围的同学，欢呼起来。
可沈驰野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篮球场上的少年们，挥洒着汗水，笑着，闹着，突然就觉得，那是他回不去的过去。
他转身，走出了篮球场。
他走到梧桐大道上，捡起一片梧桐叶，夹进了梧桐叶标本册。
这片叶子，是南京大学的梧桐叶。
是他和温梧念约定的地方的叶子。
他想，等有一天，他能告诉她真相了，就把这本标本册，送给她。
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的约定。
告诉她，他一直都很想她。
告诉她，他别无选择。
梧桐叶落，落在南京大学的梧桐大道上。
他的大学时代，开始了。
却注定，充满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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