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行，那就这样。我住市招待所，有事可以来找我。”

送走周明轩，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周明轩的出现，不仅帮他解了围，还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陈哥，那人是谁啊？”李红好奇地问。

“一个贵人。”陈生说，“李红，建军，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们得拼命了。我要在一个月内，把这五百件衣服全卖出去，还要赚到足够开厂的钱！”

李红和张建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陈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七

接下来的日子，陈生几乎住在了仓库。

他制定了详细的销售计划：首先，完成所有预订订单；其次，在市中心广场搞一个为期三天的展销会；最后，联系百货大楼，争取设立专柜。

第一项很顺利。预订的两百多件衣服，三天内全部交付。由于是八折预售，每个顾客都很满意，口碑迅速传开。

第二项，展销会，需要审批。陈生跑了三天，盖了七个章，终于拿到了许可证。

展销会当天，陈生雇了八个模特，穿着各种款式的牛仔服，在广场上走秀。李红是领队，林晓芸也参加了——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支持我丈夫。”林晓芸说这话时，脸是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陈生没有反对。他知道，这是林晓芸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布：她相信他。

展销会盛况空前。八十年代的娱乐活动少，这种露天时装秀简直就是重磅炸弹。第一天就吸引了上千人围观，当天卖出一百多件衣服。

第二天更多，第三天直接把五百件衣服卖光了。

陈生不得不紧急从广州调货——这次他直接打电话给李伟，让他发了两百件过来。

三天展销会，总销售额突破八千块，净赚四千多。

这个数字，连陈生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知道八十年代生意好做，但没想到这么好做。

第三项，联系百货大楼，却遇到了阻碍。

百货大楼的经理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思想保守。

“牛仔服？太时髦了，不适合我们大楼。”赵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主要面向工薪阶层，卖的都是中山装、列宁装这种正统服装。”

“赵经理，时代在变，人们的穿衣观念也在变。”陈生耐心解释，“您看，这次展销会，三天卖了八百多件，说明市场有需求。”

“那是年轻人图新鲜。”赵经理不以为然，“新鲜劲过了就没了。我们百货大楼要的是稳定，是长久。”

陈生还想再争取，赵经理已经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生有些沮丧。他知道赵经理说得对，百货大楼面向的是大众，确实比较保守。但这是一个重要的销售渠道，不能轻易放弃。

正想着，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陈老板？”

陈生回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很干练。

“您是？”

“我叫苏月，是市文化宫的干事。”女人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看过你们的展销会，很精彩。”

“苏干事，您好。”陈生接过名片，“您找我有事？”

“我想邀请你们，到文化宫做一场时装表演。”苏月说，“下个月市里有个文化活动月，我们想搞点新鲜的。我觉得你们的时装秀很好，年轻人肯定喜欢。”

陈生眼睛一亮：“文化宫？那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

“你们出模特和服装，我们出场地和宣传。”苏月说，“门票收入分成，你们四，我们六。”

“可以！”陈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文化宫是市里最大的文化活动场所，在那里表演，影响力远大于广场展销。

“另外，表演结束后，我们可以允许你们在现场销售。”苏月补充道，“这也是为了方便观众购买。”

“太好了！”陈生激动地握住苏月的手，“苏干事，太感谢您了！”

苏月笑了：“别客气，互惠互利嘛。对了，陈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注册个商标？”

“商标？”

“对。”苏月说，“我观察了，你们卖的衣服款式虽然好，但没有品牌。如果有个品牌，更容易让人记住。”

陈生心中一震。商标！品牌！这可是他下一步的计划，没想到被苏月先提出来了。

“苏干事，您说得对。我正有这个打算。”

“那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陈生想了想：“叫‘新生’，怎么样？”

“新生……”苏月品味着，“新生活，新时尚，好名字！”

八

文化宫的时装表演定在两周后。陈生忙得脚不沾地：选模特、排练、设计表演流程、制作宣传海报……

林晓芸也请了假，全天候帮忙。她似乎真的喜欢上了这份工作，每天和模特们一起排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这天晚上，陈生和林晓芸一起回家。路过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林晓芸多看了两眼。

“想吃西餐？”陈生问。

林晓芸摇头：“太贵了，一顿要十几块呢。”

“走，今天我请客。”陈生拉着她就往餐厅走。

“陈生，别……”

“别什么别。”陈生不由分说，“咱们现在有钱了，该享受享受。”

餐厅里灯光昏暗，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想吃什么？”陈生把菜单递给林晓芸。

林晓芸翻开菜单，眼睛瞪大了：“这么贵？一份牛排要八块？”

“点吧，没事。”陈生笑着说。

最后两人点了两份牛排，一份沙拉，一份罗宋汤。等餐的时候，林晓芸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说：

“陈生，我昨天去厂里辞职了。”

陈生一愣：“辞职了？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林晓芸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帮你吗？现在我全心全意帮你，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陈生握住她的手，“晓芸，我不想你太累。”

“不累。”林晓芸笑了，“比以前在厂里轻松多了。而且，看着那些衣服一件件卖出去，看着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心里高兴。”

牛排上来了。林晓芸笨拙地用着刀叉，切了半天也没切好。陈生接过她的盘子，帮她切成小块。

“陈生，你说咱们的生意，能做到多大？”林晓芸突然问。

“多大？”陈生想了想，“我想开个厂，自己的厂。有自己的品牌，自己的设计师，自己的销售网络。不光在咱们市卖，还要卖到全省，卖到全国。”

林晓芸听得眼睛发亮：“真的能做到吗？”

“能。”陈生肯定地说，“晓芸，你信我，用不了三年，咱们就能住上大房子，开上小汽车。”

林晓芸笑了：“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小汽车。我就想咱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都会有的。”陈生认真地说，“晓芸，我欠你和小军的，我会加倍还给你们。”

吃完饭，两人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轻柔，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生。”林晓芸突然说，“爸昨天来找我了。”

“他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晓芸的声音很轻，“就是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忙展销会的事，天天早出晚归。他说……注意身体。”

陈生心中一暖。岳父这是变相地认可他了。

“妈还说，让小军周末去她那儿住，让咱们俩好好休息休息。”

陈生笑了：“那这周末，咱们去看电影？我听说新上了一部《红高粱》，挺好看的。”

“好啊。”林晓芸靠在他肩上，“咱们好久没看电影了。”

是啊，好久没看电影了。上辈子，自从染上赌瘾，他就再没陪林晓芸看过电影。这辈子，他要一件一件补回来。

九

文化宫的时装表演大获成功。

苏月干事很有能力，提前一周就在全市贴满了海报：“新生时装表演——带你走进时尚最前沿”。

表演当天，文化宫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站在过道里。模特们穿着陈生精心挑选的服装，在舞台上走秀，配着音乐和灯光，效果震撼。

表演结束后，现场销售区被挤得水泄不通。带来的两百件衣服，半小时内卖光。很多人没买到，当场预订。

苏月干事兴奋地对陈生说：“陈老板，咱们以后可以长期合作！每个月搞一次，怎么样？”

“没问题！”陈生也很兴奋。这次表演不仅卖出了衣服，更重要的是打响了“新生”的品牌。现在全市都知道，有个叫“新生”的服装品牌，款式新，质量好。

表演结束后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是百货大楼的赵经理。

“陈老板，恭喜啊，听说文化宫的表演很成功。”赵经理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

“赵经理过奖了。”陈生给他倒茶，“您今天来是？”

“我想跟你谈谈，在百货大楼设专柜的事。”

陈生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赵经理之前不是说，我们的服装太时髦，不适合百货大楼吗？”

“那是以前。”赵经理有些尴尬，“现在不一样了。文化宫的表演我也去看了，确实不错。而且我听说，很多单位的年轻人都穿你们的衣服。我们百货大楼也要与时俱进嘛。”

陈生笑了：“那赵经理想怎么合作？”

“我们提供场地，你们供货，销售分成，你们三，我们七。”

“四六吧。”陈生讨价还价，“我们负责供货和促销，你们只管收钱。”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行，四六就四六。不过我们要求独家，在咱们市，你们不能在其他百货商店设柜。”

“可以。”陈生爽快地答应了。百货大楼是全市最大的商场，有这个渠道就够了。

签完合同，送走赵经理，陈生长舒一口气。百货大楼专柜，这是标志性的一步。意味着他的生意从地摊正式进入了正规商场。

晚上，他算了一笔账。这个月，总收入一万两千块，除去成本、人工、运费等开支，净赚六千。

六千块，在1988年，可以在城里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但他不打算买房。他要扩大规模，要开厂，要和周明轩的朋友合作。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李伟从广州打来的。

“陈哥！好消息！”李伟的声音很兴奋，“你让我打听的那批布料，有眉目了！”

十

李伟说的是出口转内销的牛仔布。原本要出口到日本的，因为颜色有点偏差，被退回来了。整整五千米，价格只要市场价的一半。

“陈哥，这批布要是拿下来，咱们自己做衣服，成本能降一半！”李伟在电话里说。

陈生心动了。如果有自己的布料，自己的生产线，那利润空间就大了。

“多少钱？”

“总共五千米，一米三块，一共一万五。如果全要，可以讲到一万二。”

一万二。陈生手头有六千，还差六千。

“李兄弟，能不能跟老板说说，先付一半，剩下的一个月内付清？”

“我问问。”李伟说，“陈哥，你确定要吗？一万二不是小数目。”

“要！”陈生斩钉截铁，“李兄弟，你帮我谈，谈成了，我给你百分之十的佣金。”

“陈哥你这就见外了……”

“一码归一码。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陈生开始盘算。六千块的缺口，怎么补？

银行贷款？这个年代个体户很难从银行贷到款。

私人借款？他认识的人里，能拿出六千块的，只有周明轩。但周明轩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不好意思再开口。

剩下的办法，只有快速回笼资金。

第二天，陈生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说是全体员工，其实也就四个人：他，林晓芸，李红，张建军。

“各位，咱们的生意到了一个关键节点。”陈生开门见山，“我准备进一批布料，自己开厂生产。但这需要钱，很多钱。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咱们要拼命了。”

他把计划说出来：在百货大楼专柜的基础上，再开两个直销点；搞一次大型促销活动，清仓回款；联系周边县市的批发商，发展分销网络。

“陈哥，开两个直销点，咱们人手不够啊。”李红提出疑问。

“招人。”陈生说，“李红，你负责招人培训。建军，你负责财务和库存。晓芸，你负责设计和品控。”

“设计？”林晓芸一愣，“我不会设计啊。”

“你审美比我好。”陈生认真地说，“你看哪些款式好卖，哪些不好卖，记录下来。咱们自己做，就要做市场最喜欢的。”

林晓芸点点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陈生说，“咱们搞个会员制。一次性购买超过五十块的，成为会员，以后所有商品九折。会员介绍新客户，再给提成。”

“这个好！”李红拍手，“我认识很多小姐妹，她们肯定愿意。”

计划定下来，立刻执行。陈生用剩下的钱，在市中心租了两个小门面，简单装修后作为直销点。李红招了四个新员工，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机灵能干。张建军把库存和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林晓芸则每天跑市场，看流行趋势，记录销售数据。

促销活动很成功。会员制吸引了不少回头客，分销网络也初步建立起来——有三个县城的个体户找上门，要求批发。

一个月后，陈生算账时吓了一跳：这个月总收入两万八千块，净赚一万二！

加上之前的六千，他手头有一万八千块。够买布料了。

十一

陈生带着一万八千块现金，再次南下广州。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李红。李红机灵，会说话，而且对服装有独特的眼光，陈生想培养她做采购。

火车上，李红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陈哥，我第一次出远门。”李红说，“谢谢你带我来。”

“以后机会多的是。”陈生笑着说，“等生意做大了，咱们还要去上海，去北京，说不定还要去国外呢。”

“真的吗？”李红眼睛发亮，“陈哥，我觉得跟着你干，特别有奔头。”

“好好干，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到了广州，李伟来接站。看到李红，他眼睛一亮：

“陈哥，这位是？”

“我同事，李红。”陈生介绍，“李红，这是李伟，我在广州的合作伙伴。”

“李哥好。”李红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你好。”李伟握了握她的手，脸有点红。

陈生看在眼里，心里暗笑。李伟今年二十六，还没结婚，李红二十五，也是单身。要是能成，倒是一桩美事。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三人直接去了布料仓库。

仓库在郊区，很大，堆满了各种布料。老板姓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陈老板，久仰久仰。”黄老板很客气，“李伟跟我说了，你要这批布？”

“是的，我想看看样品。”

黄老板让人拿来几块样品。陈生仔细看了看，布料厚实，颜色均匀，确实是好布。只是颜色比标准的牛仔蓝稍浅一点，但这恰恰是它的特色。

“黄老板，价格还能再谈吗？”陈生问。

“一万二是最低价了。”黄老板摇头，“陈老板，不瞒你说，这布本来是要出口日本的，质量你看到了。要不是颜色有点偏差，三万都买不到。”

陈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价格，确实已经很低了。

“行，一万二，我要了。”陈生爽快地说，“不过黄老板，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分期付款。今天付六千，一个月后再付六千。”

黄老板皱眉：“这……”

“黄老板，我是诚心要做生意的。”陈生说，“这样，咱们签个协议，如果我一个月后付不清尾款，这批布你拉回去，定金我不要了。”

这个条件很优厚了。黄老板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签合同，付定金，约定三天后发货。从仓库出来，李伟对陈生竖起大拇指：

“陈哥，大气！一万二的生意，说定就定。”

“机会不等人。”陈生说，“李伟，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我想见见周先生的那个朋友，开服装厂的。”

李伟笑了：“巧了，周老板今天正好在广州。我约了他晚上吃饭，一起？”

“太好了！”

十二

晚上，在广州有名的海鲜酒楼，陈生见到了周明轩的那位朋友。

他叫郑国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和蔼，但眼神精明。他是香港人，八十年代初来广州投资建厂，主要做服装出口。

“陈老板，久仰。”郑国栋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老周跟我说起过你，说你眼光独到，很有魄力。”

“郑老板过奖了。”陈生谦虚地说，“跟您比，我是小打小闹。”

“话不能这么说。”郑国栋摆摆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香港摆地摊呢。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正事上。

“郑老板，周先生说您想在北方开拓市场？”陈生问。

“是啊。”郑国栋叹了口气，“我的厂主要做出口，欧美，日本。但最近国际形势不好，订单少了。我就想，能不能做做内销。北方市场大，但我不熟悉，需要个合作伙伴。”

“郑老板觉得我合适？”

“老周推荐的人，我信得过。”郑国栋说，“而且我查过，你这几个月在北方做得不错。特别是那个模特展销，很有想法。”

陈生心中一喜：“那郑老板想怎么合作？”

“我出设备、技术、管理，你出场地、人工、销售。”郑国栋说，“股份我六你四，利润对半。”

陈生想了想：“郑老板，设备和技术您出，这没问题。但管理和销售，我想参与。”

“哦？”郑国栋感兴趣地看着他，“说说你的想法。”

“管理上，我可以派人去您厂里学习。销售上，北方市场我熟悉，我可以负责。”陈生说，“股份我可以只要三成，但管理和销售我要有话语权。”

第二章 风口上的选择（中）

第二章风口上的选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