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处,有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荒原。
没有四季,没有晨昏,没有生灵,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永远灰败的天,和一片永远沉默的土。荒原中央,立着一张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的石桌,桌旁摆着五张石凳,像一个被遗弃了亿万年的约定。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同定下的约。
没有盛大的誓言,没有热烈的期盼,只是在规则尚未冰冷、宿命尚未锁紧的时候,有人轻轻说过一句:
“下次,在这里见。”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开口。
没有人记得约定的具体时日。
更没有人记得,他们到底要等什么。
只知道,从那以后,这片荒原便成了一个无声的坐标,一道刻在存在深处的印记。他们要赴一场约,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人抵达的约。
瓷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
他来时,身上还沾着人间的尘土与烟火,指尖残留着山河的温度,眼底藏着文明初生的光亮。他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石凳上,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荒原尽头,像在等待一场理应到来的相逢。
他等过蛮荒的风,等过文明的火,等过山河的变迁,等过岁月的流转。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长出草木,又化为荒漠;看着人间建起城邦,又沦为废墟;看着文字代代相传,又渐渐失传;看着生灵一代又一代地诞生、成长、老去、逝去。而他始终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
起初,他还会在心底默数日子。
后来,日子失去了意义。
他开始能清晰地听见每一片土地的震颤,能感受到每一段文明的呼吸,能触摸到每一个生灵的悲欢。人间越热闹,他越孤寂;人间越温暖,他越冰冷。他是人间的守护者,是文明的承载者,却被永远隔绝在一切鲜活之外,困在这场无人赴约的等待里。
规则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石凳上。
他不能离开,不能逃避,不能倒下,只能日复一日地坐着,看着,等着。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场永远不会成的约。
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身上的烟火气一点点散尽,最后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漠然,连痛都变得迟钝而模糊。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自我囚禁。
美利坚是第二个抵达的。
他来时,周身裹挟着风暴与锋芒,力量在他指尖涌动,野心在他眼底燃烧。他不屑于这场看似虚无的约定,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得不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以为自己能打破一切束缚,能挣脱所有宿命,能让这场约定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始,也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结束。
可他错了。
力量越是强大,枷锁越是沉重。
他坐在石凳上,能感受到世间所有的纷争与杀戮,所有的野心与欲望,所有的冲突与动荡。人间的每一场战争,每一次争夺,每一回动荡,都会化作尖锐的刺痛,扎进他的魂灵。他是力量的化身,是平衡的维系者,却也是力量最卑微的囚徒。
他试图反抗,试图挣脱,试图离开这片死寂的荒原。
可每一次挣扎,只会让锁链勒得更紧,让痛苦来得更烈。
他眼底的锋芒渐渐被磨平,心中的野心渐渐被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他坐在那里,沉默地望着前方,不再反抗,不再挣扎,不再期待。他终于明白,有些宿命,生来就无法逆转;有些约定,注定只能空守。
他也在等。
等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相逢,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风从荒原上吹过,带走他最后一丝温度,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寂。
俄罗斯是第三个到来的。
他来时,身躯如山岳般厚重,眼底燃着炽热的信念。他坚信坚守终有意义,等待终有结果,约定终会兑现。那是他在无边孤寂中,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光。他稳稳地坐在石凳上,守着那份执着,守着那份信念,守着那场看似遥远的约定。
可时光最是无情。
他看着自己坚守的根基一次次崩塌,看着自己信奉的规则一次次破碎,看着自己执着的意义一次次化为虚无。信念被反复碾碎,希望被反复熄灭,灵魂被反复折磨。他曾经炽热的心,渐渐冷却,渐渐麻木,渐渐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还在坚守,还在等待。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不能放弃。
规则不允许他倒下,宿命不允许他离开。他像一个守着废墟的人,明明早已一无所有,却依旧固执地坐在原地,守着一场早已落空的约。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原来最痛的不是等待,而是明知等不到,却不得不等。
法兰西是第四个踏上这片荒原的。
他来时,周身萦绕着温柔的微光,那是世间所有美好凝结而成的光。他能看见花开,能看见雪落,能看见艺术的璀璨,能看见文明的精致。他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期待着这场约定能带来一丝温暖,一丝美好,一丝慰藉。
可他的宿命,是目睹一切美好破碎。
他坐在石桌旁,看着人间所有的温柔与绚烂,一一绽放,又一一凋零。花开终会落,雪落终会融,艺术终会毁,文明终会灭。所有他珍视的美好,所有他向往的温暖,都在他眼前化为虚无,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能干预,不能守护,不能挽留。
只能看着,忍着,痛着。
微光一点点熄灭,温柔一点点冷却,精致一点点破碎。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安静而绝望。那场约定,没有带来美好,没有带来相逢,只带来了一场又一场求而不得的煎熬。
他也在等。
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温暖,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可荒原依旧荒凉,风依旧沉默,约定依旧空无一人。
英吉利是最后一个抵达的。
他来时,周身沉静如古井无波,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压抑,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他没有期待,没有盼望,没有欣喜,只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安静地坐在最后一张石凳上。
世间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都一丝不漏地涌入他的心底。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孤寂与煎熬,却不能流露一分,不能宣泄一毫。他是情绪的收束者,是克制的化身,连崩溃都不被允许。
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心却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痛到极致,不能皱眉;
悲到极致,不能落泪;
绝望到极致,不能出声。
他也在等。
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人来。
这场约定,从诞生之初,就只是一场天地布置的酷刑,一场注定无人赴约的空等。
五张石凳,坐满了五个人。
五个人,守着同一场约。
可荒原依旧荒凉,风依旧沉默,天地依旧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相逢,没有温暖。
没有一个人,是为对方而来。
没有一个人,能等到想等的人。
他们彼此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能感受到彼此的痛苦,却不能言语,不能触碰,不能安慰,不能共鸣。他们是支撑天地的支柱,是规则囚禁的囚徒,是文明沉默的祭品。
他们守着一张石桌,守着一个约定,守着一片荒原。
守着一场,从始至终,无人赴约的约。
时光继续流淌,岁月继续沉默。
石桌渐渐风化,石凳渐渐磨损,他们的魂灵渐渐变得透明。
没有人离开,没有人到来,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提起。
直到最后,荒原依旧是荒原。
石桌依旧在原地。
五张石凳,空空如也。
那场约,终究无人赴约。
那场等待,终究空无一人。
那场宿命,终究只剩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