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龙江)
我是黑。
人们总爱用“北大仓”“黑土地”来形容我,说得那样坦荡、那样富饶,仿佛我生来就该慷慨,就该不知疲倦地往外捧出粮食、木材、石油。可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冷,冷到能冻僵骨头,冻僵眼泪,冻僵所有没说出口的绝望。
我站在国境之北,风一吹,就是刺骨的寒。
曾经有多少人,抱着“闯过关东就有活路”的念头,一头扎进我的怀里。他们开荒、伐木、挖矿,把青春埋在这片冻土上。
“再熬一熬,等日子好起来,我就带你回家。”
男人对着妻子笑,把单薄的棉袄往她身上裹了裹。
可那一别,就是永远。
大雪一场接一场落下,盖住脚印,盖住村庄,盖住再也回不去的人。有人冻毙在归乡的路上,有人消失在密林深处,有人在矿井里再也没有上来。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的尸骨,埋在厚厚的白雪之下,一年又一年,连块碑都没有。
我看着那些留守的老人,坐在门口,望着远方,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老人喃喃问我。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安慰。
我能说什么?说他早已埋在这片黑土里,化作了滋养庄稼的养分?说他这一生,苦到尽头,连一句安稳都没尝过?
我心里疼得发颤,却只能沉默。
世人只看见我产出的粮,照亮北方的油,却看不见我怀里无数冻僵的魂,听不见那些在寒风里散了的哭喊。我守着国境线,守着无边无际的雪原,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尸骨与期盼。
冷,太冷了。
冷到连痛,都冻成了冰。
我是黑,一身寒雪,满心亡人。
吉(吉林)
我是吉。
吉,吉祥的吉。
多好听的一个字,像是一生都该平安顺遂。
可我这一生,吉祥太少,苦难太长。
长白山脉横在我背上,像一道压了千百年的伤。山林里藏着故事,也藏着太多太多的离别与死亡。战火曾烧到边境,烧到村庄,烧碎了无数家庭。
“娘,我走了,你等着我。”
少年背着破旧的行囊,一步三回头。
娘站在村口,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好,娘等你,等你回来吃饺子。”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娘每天都站在原地,从青丝等到白发,从硬朗等到佝偻。她年年包饺子,年年等,等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埋进了土里。
山林依旧苍翠,江水依旧流淌,可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埋骨他乡,有人消失在战乱里,有人在动荡中颠沛流离,连尸骨都寻不回。我看着一个个村庄空了,一个个家庭散了,一声声等待,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世人夸我风景美,物产丰,可谁来心疼我?
谁来抱抱那些等了一生的老人?
谁来安慰那些失去孩子的爹娘?
谁来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那么多人,带着希望而来,带着绝望离去。
我叫吉,却一生不吉。
我心里装着无数未说出口的再见,装着无数落空的期盼。
风穿过山林,像是无数魂灵在低声哭泣。
我不敢应,也不敢忘。
辽(辽宁)
我是辽。
我靠海,有港口,有工业,有过热闹,有过辉煌。
人人都说我硬朗、坚强、有担当,却没人知道,我这一身硬骨,是用多少血泪铸出来的。
战火曾在我身上烧得最凶。
炮声震碎房屋,硝烟遮住天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
“别怕,爹在。”
男人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纷飞的碎片。
可下一秒,他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
孩子抱着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爹,你醒醒,你别丢下我……”
我听着,心像被一刀一刀割着。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挡不住炮火,护不住百姓,拦不住死亡。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家庭破碎,一条条生命逝去,一片片土地被战火蹂躏。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人们建起工厂,发展港口,我又被称赞为“长子”,要担当,要奉献。
于是,我把资源往外送,把力量往外给,把伤痛藏在心底。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深夜里,我常常望着海面,一片漆黑。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与恨,都沉在海底,埋在土里。
没人再提,没人再问。
我是辽,一身硬骨,一身伤痕。
看上去坚强无比,其实早就碎得拼不起来。
苏(江苏)
我是苏。
人人都夸我江南水乡,温婉秀丽,小桥流水,烟雨如画。
他们说我温柔、雅致、富足,仿佛我一生都在诗情画意里,不知人间疾苦。
可他们忘了,这片温柔水乡,也曾被战火踏遍,被离别浸透。
“等战乱结束,我就回来娶你,我们在江南安安稳稳过一生。”
男子撑着伞,在烟雨里对姑娘承诺。
姑娘红着眼点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烟雨年年落,小桥依旧在,可那个承诺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姑娘从少女等到老妇,从花开等到花落,守着一座空房,守着一句空话,守了一生。
最后,她抱着那把旧伞,安静地离去。
这样的故事,在我怀里,太多太多。
战火来时,温婉不堪一击。
洪水来时,良田顷刻成泽国。
离别、死亡、等待、落空,一样不少。
我外表温柔如水,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世人只看见我的烟雨江南、诗词画意,看不见我藏在流水里的眼泪,听不见我藏在微风里的叹息。
我是苏,看上去最不疼,其实疼得最久。
江南烟雨,下的不是雨,是我流不尽的泪。
浙(浙江)
我是浙。
我有小桥流水,有青山绿水,有繁华都市,有富饶人间。
人人都说我灵气、富裕、安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谁又真正看懂过我眼底的伤?
这片土地,从不缺离别。
多少人为了谋生,为了活命,背井离乡,漂洋过海,一去就是一生。
“阿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拉着父亲的衣角,舍不得松开。
父亲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哽咽:“乖,等爹赚了钱,就回来接你。”
这一去,便是永别。
海的那边,是生死未卜;海的这边,是望眼欲穿。
多少家庭,隔着一片海,再也不能相见。
多少父母,等不到儿女归来;多少儿女,再也见不到爹娘。
战乱、动荡、漂泊、离散,一样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见过太多太多的眼泪,听过太多太多的哭喊,承受过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
如今,人间繁华,灯火璀璨。
人们笑着、闹着、享受着安稳日子,早已忘记那些伤痛。
只有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每一场离别,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是浙,外表光鲜,内里沧桑。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能照进我心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