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皇城,九龙殿露台。
晨光初露时,鎏金瓦当还凝着夜霜,阶下已跪满文武百官。
殷寿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玄色底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玉带束腰,冠上垂珠。
露台中央,祭天金案已设,三足铜鼎燃着柏香,青烟袅袅直上。
本应朝迎旭日的天穹,却不知何时起了异样。
“有劳王叔,敬问国运。”
瞬间。
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间。
他抬眸望去,只见天际,一团墨色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初时如轻纱遮日,转瞬便如怒涛翻涌,短短数息之间,整个朝歌上空已被黑云彻底笼罩。
日光被吞噬殆尽,天地间骤然陷入昏沉,唯有铜鼎中柏香的微光,在黑暗里摇曳不定,映得百官脸上满是惊疑。
“这……这是何征兆?”阶下有人低低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黑云之中,隐隐有雷声滚动,却不见电光,只听得沉闷的轰鸣在天际回荡,如鬼神怒啸。
风势渐起,卷起露台角落的祭纸,漫天飞舞,皇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殷寿握着玉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比干自露台踉跄奔下,须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一双老眼尽是惊惶,声音抖得不成腔调,仰天嘶道:“天谴!此乃上苍降怒,是天谴啊!”
殷寿面上不见半分惧色,只鼻中冷冷一哼,目光如寒刃般扫向比干,沉声道:“既皇叔说是天谴,却不知以皇叔之见,当如何化解?”
比干浑身一颤,伏地叩首,额头几乎触地,声嘶力竭:“效仿成汤先祖,舍身自焚,祭告苍天,以息天怒,方能保我大商社稷无虞!”
旁侧殷郊听得此言,勃然色变,跨步便要上前,厉声喝问:“叔祖此言是何居心!欲陷我父王于死地么!”
殷寿头也不回,嗓音陡然一沉,不容置喙:“退下!”
“父王!”殷郊心急如焚,犹要争辩,身形方动,便被一旁姜后伸臂轻轻拦住。
姜后摇了摇头,眼含忧色,却示意他不可再乱了君前礼数。
殷寿不再言语,负手而立,抬眼凝望那遮天蔽日、沉沉欲坠的黑云,良久默然无声。阶下文武尽皆屏息,连风都似停了一瞬,天地间唯余黑云翻涌之声。
忽听得他低低一笑,笑声初时轻淡,渐转清朗,竟带着几分旷达,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冷意。
“好。”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响彻天地,“那便依皇叔所言,筑台自焚,以身祭天,换苍天息怒,保大商安宁!”
一语方毕,奇变陡生。
那压顶黑云竟如潮水般骤然散去,不过瞬息之间,云开雾散,天光重泻,万里晴空澄澈如洗,朝阳破云而出,金辉遍洒朝歌。
比干怔了一怔,随即伏地叩首,老泪纵横,高声颂道:“苍天有感,大商有幸!吾王圣明!”
文武百官见状,无不震骇动容,黑压压一片尽数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幸哉大商!吾王圣明!”
殷寿立在高台之上,身披万道金光,望着阶下叩拜如海,忽然又笑了。
那笑意浅淡,落在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深幽难测。
满朝文武皆在欢呼,皆在庆幸,却无一人知晓他因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