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内,沈清玄几乎未曾合眼。油灯的光晕在案头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玄门秘要》中记载的高阶符箓画法被他反复揣摩,朱砂在黄纸上勾勒出的符文越来越流畅,每一笔都凝聚着心神;青云观的七星剑法也被他在客栈的小院里反复演练,剑光划破晨露与暮色,直到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都融入本能,仿佛手臂的自然延伸。他还特意去城中最大的药铺,仔细挑选了艾草、雄黄等物,按照古籍记载的配比,细心配制成几个辟邪香囊,贴身佩戴着,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带来一丝安心。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玄便已整装待发。他背着桃木剑,怀中揣好绘制的符箓与那半块“云”字玉佩,推开客栈房门,独自一人朝着西郊白骨洞的方向走去。
白骨洞藏在西郊黑风山的深处,山势陡峭,人迹罕至。传说洞口常年堆满累累白骨,故而得名。山路崎岖难行,两旁林深草密,藤蔓缠绕着古树,越往上走,周遭的阴气便越发浓重,连阳光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带着几分诡异。
临近洞口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扑面而来,呛得沈清玄几欲屏息。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只见洞口果然散落着不少枯骨,有的还连着些许暗褐色的腐肉,显然不久前有活物在此殒命。洞壁上布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隐隐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洞口深处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的咽喉,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气息。
“青云观的小娃娃,倒有几分胆色,居然真敢来赴约。”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像是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刺耳难听。紧接着,一道黑袍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身形佝偻,如同风中残烛,脸上罩着一块厚厚的黑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珠泛黄,死死盯着沈清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就是玄阴老怪?”沈清玄握紧手中的桃木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笛妖是你所葬?乱葬岗的怨魂也是你引来的?”
黑袍人发出一阵怪笑,“桀桀”的笑声在空旷的洞内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令人毛骨悚然。“是又如何?那蠢物办事不利,坏了老夫的大事,死在你手里也是活该。不过,她的死,正好让老夫看清你的底细——青云观的后辈,果然没什么长进,和当年玄尘那老东西一个模样。”
“你到底是谁?为何如此痛恨青云观?”沈清玄追问,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痛恨?”黑袍人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五十年前,你师父玄尘用阴毒手段废了老夫的修为,毁了我的道基,让我沦为废人,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他死了,这笔账,便由你这徒孙来偿命!”
沈清玄一怔,师父性情温和,待人宽厚,怎么会用阴毒手段伤人?这里面定然有什么误会。但不等他细想,黑袍人已率先动了手。
只见他袖袍猛地一挥,无数黑色的毒虫从袖中飞出,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朝着沈清玄扑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闻之欲呕。
“是‘蚀骨蛊’!”沈清玄瞳孔一缩,认出这是南疆的邪术,蛊虫一旦入体,便会啃噬人的筋骨,痛苦万分。他不敢怠慢,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雄黄粉,猛地撒向空中。雄黄本就专克毒虫,蛊虫触到粉末,顿时如同被烈火灼烧,纷纷落地,挣扎几下便化为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雕虫小技!”黑袍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节。洞壁两侧散落的白骨忽然“咔哒咔哒”作响,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竟自动拼凑成几具白骨战士,手持锋利的骨刀,眼眶中闪烁着幽绿的鬼火,朝着沈清玄狠狠砍来。
沈清玄脚踏七星步,身形灵活如猿,巧妙地避开骨刀的劈砍,手中桃木剑接连刺出,剑气击中白骨,发出“砰砰”的脆响。但这些白骨被邪术加持,坚硬异常,竟毫发无损,反而越发狂暴。
“小娃娃,尝尝老夫的‘白骨大阵’!”黑袍人狂笑不止,随着他的咒语,更多的白骨从洞内深处涌出,很快便将沈清玄围在中央,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沈清玄暗道不好,这些白骨战士不知疼痛,不畏寻常刀剑,硬拼绝非上策。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忽然注意到洞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边缘已经松动,似乎只需稍加外力便能坠落,正好能砸向白骨阵的中心。
他心中一动,猛地咬破指尖,将鲜红的精血点在桃木剑的符文上。刹那间,剑身上金光暴涨,蕴含的阳气骤然强盛数倍,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耀眼的光芒。
“破!”沈清玄一声低喝,桃木剑横扫而出,金光如同一道利刃,斩在一具白骨战士身上。那白骨瞬间被劈成两半,化作齑粉,消散无踪。
趁着白骨大阵出现缺口,沈清玄纵身跃起,踩着白骨战士的头顶,借力朝着洞顶巨石冲去。他反手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爆破符”贴在巨石上,同时口中念咒:“敕令!破!”
符箓轰然炸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石应声坠落,带着万钧之势,正好砸在白骨大阵中央。无数白骨被砸得粉碎,“白骨大阵”瞬间溃散,幽绿的鬼火也随之熄灭。
黑袍人没想到他如此果断,且应变迅速,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暴怒:“找死!”
他不再操控邪术,亲自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掌裹挟着浓郁的黑气,直取沈清玄心口。这一掌蕴含着极其阴煞的气息,若是被击中,定然心脉俱碎,当场毙命。
沈清玄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同时将师父留下的“镇煞符”猛地掷出。金光闪过,如同烈日当空,黑袍人被符力震得后退几步,罩在脸上的黑布也被震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沟壑纵横,丑陋而狰狞,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般。
“是你!”沈清玄瞳孔骤缩,这张脸,他在青云观的祖师画像旁见过——那是五十年前被逐出师门的叛徒,玄阴子!
传闻玄阴子当年修炼邪术,残害同门,被祖师发现后废去修为,逐下山门,没想到他竟还活着,而且一直将仇恨记在了师父头上,扭曲了当年的真相。
“认出老夫了?”玄阴子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疤痕因扭曲而显得更加可怖,“当年玄尘那老东西心慈手软没杀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奠我这五十年所受的苦楚!”
他周身黑气大盛,如同沸腾的墨汁,竟不惜燃烧自身精血,换取更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扑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根本看不清动作。
沈清玄只觉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际,再无保留的余地。他将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经脉隐隐作痛,怀中的“云”字玉佩再次发热,温润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出,与他的真气融为一体,让他的力量陡增几分。
“青云观剑法——斩妖!”
沈清玄一声长啸,声音响彻山洞,桃木剑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迎着玄阴子刺去。剑身上金光与玉佩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璀璨的光刃,蕴含着至阳至刚的力量,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邪祟。
“噗嗤——”
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黑气,正中玄阴子心口。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伤,黑气迅速消散,脸上的狰狞凝固,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最终化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形渐渐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洞内生灵俱寂,只剩下沈清玄粗重的喘息声。他拄着桃木剑,勉强站稳,浑身已被汗水浸透,手臂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这场对决,赢得惊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在洞内稍作休整,缓过劲来后,四处打量。洞内深处阴暗潮湿,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扭曲怪异,像是某种邪术的记载。沈清玄取出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符纸,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符文尽数烧毁,避免日后再被恶人利用。
离开白骨洞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林的缝隙洒下金辉,驱散了山间的阴冷,给黑风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沈清玄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山,心中百感交集。
玄阴子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揭开了青云观过往的一角,也让他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远比想象中更重。那些尘封的往事,或许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前路漫漫,妖邪未绝,挑战依旧存在,但他手中的桃木剑,心中的道,绝不会动摇。
沈清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山林的清新,他转身朝着洛城走去。他知道,那里或许还有等待他解决的诡事,还有需要他守护的人。而他的降妖之路,才刚刚走过一小段,更遥远的征途,正在前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