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夜,深沉得粘稠。
秦霄贤被安置在客房,睡得昏沉,呼吸平稳,眉宇间最后那点不安也消散了。可其他人,谁还能睡得着?
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群人东倒西歪地窝在沙发、地毯、椅子上,没人有睡意,也没人提议离开
茶几上摆着几罐开了却没怎么动的啤酒,烟灰缸里积了薄薄一层烟灰,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未散的淡淡焦灼符箓味,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周九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探究的光,他打破了寂静,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有点好奇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判官……真的不是青面獠牙的?”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脑子里盘旋的某个形象——庙里壁画、民间传说、甚至影视剧里,判官不都是面目狰狞、黑脸红须、手持生死簿的威严(或可怖)男性形象吗?
王九龙本来靠着沙发背假寐,闻言也睁开了眼,瓮声瓮气地接话:“嗯?我也觉得好奇了。” 他挠了挠头,“看她……虽然冷了点,但那样儿,跟‘青面獠牙’实在……不沾边。”
他想起司麒嫄最后那身白裙和腕间蛇镯,甚至觉得有点……好看?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一直没怎么说话、辈分较高的谢金,此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像是回忆着什么:“我看过古书……有言,‘诸行无常,诸漏皆苦,众生煞煞然也,偶有大清明者,除妄念化尘缘,是谓判官。’”
文言文一出,几个年轻点的(比如王九龙)有点懵,但意思大致能懂。说的是世间无常,众生皆苦,沉沦烦恼,偶尔有达到极清明境界的存在,斩断妄念,化解尘缘,就可以被称为判官。这定义,似乎更偏向于心性与境界,而非特定的外貌或性别。
李鹤东听得一愣,猛地坐直身体:“!!!谢师爷,您这话意思是……判官不一定非得是凶神恶煞,也可能是……‘大清明者’?”
他想起了司麒嫄施展法术时那冰冷到极致、却也精准到极致的眼神,那确实不像愤怒或狰狞,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剥离了情绪的“清明”。
栾云平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可……判官不都是男的吗?从古至今,记载传说,不都是男的吗?” 这是最根深蒂固的认知障碍。
何九华捻灭了烟蒂,接口道,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说起来这个……我之前好像也看过一本老书,记不清具体名了,里头有句模糊的话,好像是什么‘众生法相,皆无定数,幽冥执掌者,常以男相游走,肉身皮囊皆是虚幻’ 意思是,众生的表象没有定数,幽冥里的执掌者,常常以男性的样貌在世间行走?”
他看向众人,“她不是自己也说了,早年女子不便,多以男装示人?”
这倒是和司麒嫄自己的解释对上了。
陶阳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来:“所以……她说的是真的?地府判官,女判官,因为以前穿男装,所以大家以为都是男的?” 他今天经历太多冲击,从提供“特殊材料”到目睹神魔大战,现在脑子还是木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聚焦到了关九海身上。他坐在单人沙发里,指尖夹着烟却没吸,任由那点猩红在昏暗里明明灭灭。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她那几下,” 他声音有点哑,指了指客房方向,又虚指了一下司麒嫄消失的客厅中央,“你说假的,有人信吗?”
凌空画血符,幽冥烈火焚烧魔物而不伤人,凭空召出判官笔点入金光,瞬间变换衣饰消失无踪……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十几双眼睛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比如那幽冥烈火的冷冽炽烈交织的诡异温度)
不信?除非他们集体出现了极其逼真且内容一致的幻觉。
关九海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涟漪不断的水面,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
又是一阵集体失语,脸上表情精彩纷呈。震惊过后,是更深层次的茫然和一丝……敬畏?对未知的,对力量的,对那个自称判官、行事莫测的“司麒嫄”的敬畏。
“那……她明天真要去你家?” 孟鹤堂小声问,带着浓浓的担忧。
关九海抹了把脸,苦笑道:“孟哥,你看她那样子,像是说假的吗?‘明天见’,‘正式落户’……” 他学着司麒嫄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
“受人之托……护你一世无忧……” 周九良慢慢重复着这句话,看向关九海的眼神越发深邃,“九海,这事儿,恐怕没完。她托付的人是谁?为什么是你?‘无忧’……指的是什么‘忧’?”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夜更深了。别墅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仿佛另一个与他们隔绝的世界。而别墅内,这群原本在舞台上带给无数人欢笑的相声演员,此刻却被一个来自幽冥的“室友”预告,搅得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关九海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天……他的小窝,就要迎来一位“大清明者”,一位失去了过去、只余职责的判官,一位声称要护他一世无忧的……特殊保护者。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极淡的“微笑”,和瞬间变换的白裙蛇镯。
判官……司麒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一个普普通通说相声的手。一世无忧?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夜,对德云社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漫长。而关九海知道,属于自己的、被彻底改写的生活,随着晨曦的微光,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