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2022年。

练习室的镜子里，此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影子，我此刻的骨头和外面的黑夜一样，透着挥不散的寒。

一起练习的成员们都走了，我却还不想回去，只想一个人独处一会儿，练习到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靠着镜面缓缓的滑坐下去。

双腿像灌了铅，汗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清晰，头痛的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我的太阳穴。指尖还留着刚才做着舞蹈动作的力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是我自己，不是那个被聚光灯焊死在舞台上的大明星，也不是被千万双眼睛盯穿的靶子，只是一个累到不想说话的、普普通通的叫权志龙的人。

可这短暂的安静也撑不了多久，我是知道的。

门轴转动的声响轻得像根针，从门缝里钻进来，精准地扎破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平静，我皱了皱眉头却眼皮都懒得抬起，不用看，又是一个带着目的来的人。

果然。

“志龙哥，我刚才路过见你还没走，就顺便给你带了一杯喝的，你喝点暖的休息一下吧。”

我低头，一杯美式热咖啡递到眼前，刚好是自己常喝的那家，温度应该也是刚好能入口的，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三次了。

女人是这几天空降的练习生，长相秀美，声音也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可那眼神里的算计浅陋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沉默着没说话，也没有接过咖啡，只是淡淡的看着她，而她也不觉得尴尬，直接自来熟的在我身边坐下，我们的肩膀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亲近”又不至于“冒犯”的尺度。

她自顾自的说喜欢我新写的歌词，说那些词扎进她心里了，说她最近很孤独，独自一人来到韩国，身边没有熟悉的人，说自己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想要我同情安慰她吧，可她连睫毛颤动的频率，说话的语气和故意颤抖的呼吸，都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模一样，我是真的入不了戏啊，我有些好笑的想着，她知不知道她的前辈们已经用这样搭讪的方法几十次了？

心底有些讽刺的想着，反正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的人生好像成了一部循环播放的烂片，也好像一部大火游戏的npc，不论是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想在我身边耍耍他们的存在感，好像我是什么很廉价的商品一样，觉得不论是谁，都能把我买走似的。

练习生、造型师、公司同事，女明星，男明星，粉丝，MVpd，合作品牌方，甚至还有路边突然崴脚撞进我怀里的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戴着量身定做的面具，温柔款、脆弱款、知音款、强硬款，轮番上阵，换着花样在我面前上演各种把戏。

可无论他们的面貌怎么换，眼中流露的东西从来没变过，充满了虚情假意，他们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映出的从来不是权志龙这个人，而是“gd”这个名字后面拖着的长长阴影——名气、资源、人脉，我只是他们的一个跳板，一个任务，一份通关后能兑换丰厚奖励的战利品。

我第一次发现身边的人不同的时候，是二十五岁，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攻略者。

那人是我带了两年的后辈，她会在练习室陪我到凌晨，陪我一起待到回宿舍的最后一秒，就连我喝水习惯把吸管往左边偏一点，还有咬吸管的习惯都知道。

有次我发烧，她在我的床前守了一夜，直到我第二天退烧，她顶着黑眼圈递给我一碗小米粥，笑着说哥你终于好了，我都担心死了，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是不是因为也像我对她一样对我有些喜欢呢，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我想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我喜欢上你了，把我带回你家吧！

直到后来我有了回溯时间的能力后才知道，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我所有的喜好、习惯、弱点，性格特点，她手机里的信息全面的，甚至感觉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而这份关于我自己的详细资料，是那个系统给她的，而她被系统叫做，1号攻略者。

“1号攻略者”攻略我失败后，就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而我身边的人并没有察觉出这种异常，我觉得应该是那个叫系统的原因，而我也并不想去探究，我很冷血吧？

我本就是自私这样的人！

在她消失后，每次回想起我们的相处，就突然打心里觉得恶心，身体难受的几天几夜吃不下喝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过了许久日子才缓了过来，不由嘲笑起自己的人生，可真TM荒诞啊！

那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生活还在继续，身边的朋友，亲人，大家的时间都在前进，只有我好像还停留在原地。

时间流逝，但我并没有忘记那些恶心的事情，我竟自动开始留意每一个靠近我的人，对每个我身边的人都充满了防备和警惕心理。

我会悄悄地观察他们的眼神，这个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刷过无数遍的白墙，底下全是水泥和钢筋，这个说的话太好听了，好听到每个字都是从采访稿和粉丝信里的拆解重组，再裹上一层“我懂你”的糖衣，他大概不知道粉丝们寄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读过吧。

呵，这个，连“偶遇”都偶遇得那么精准——精准到我正常的走在路上，而前面的人手中的热咖啡精准的向我倒过来，幸亏我反应敏捷的躲开了。

我变得越来越敏感，有人递来亲手烤的曲奇，我没理，她给了助理，转头我就让助理拿走扔掉，连包装都懒得拆，并不在意她是不是个攻略者。

也有人在我面前崴了脚，我站在原地没动，垂眼看着她拙劣地“哎呀”一声，心里涌上的不是怜惜，是一种条件反射生理性的后退欲望，胃里翻涌，像吞了一团恶心的过期食品。

最最可怕也可笑的是那些说“我懂你音乐”的人，他们会背我所有的歌词，能从第一张专辑分析到最新单曲，用专业术语拆解我的创作脉络，说得头头是道，我的感受，没人在乎，我也不在乎他们在不在乎，我习惯了！

817次。

我记得清清楚楚。

817个不同的人，817场拙略，精彩的表演，可他们最后都失败了，灰溜溜地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他们走之前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强撑体面，有的摔门而去，有的咬着嘴唇说“权志龙你真的是我见过最难接近的人”。没有一个人对我说“权志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攻略失败就说我冷漠，说我没心，说我把自己包得太紧不让任何人进来。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真心罢了，一个真正的，彼此真诚相待的人而已。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难，只是一个不带目的的眼神，一次不用计算距离的靠近，一句不是为了讨好而是真心想说出口的话，一个只是因为我本身、而不是因为我身上所拥有的外在那些东西才走向我的人。

这很难吗？对他们来说应该很难！

817个人，没有一个人做到过。

我不记得从第几次开始，连厌恶都觉得是种浪费力气的事，但当他们出现时，那种恶心的感觉自然而然的就涌现出来了！

起初几次被攻略的时候，我还是会失望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都是攻略游戏，以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总遇上别有用心的人，每一次攻略者失败消失不见后，我都会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坐到天亮，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自己：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把人想得太坏了吗？

后来次数多了，失望变成了麻木，我不再问自己问题了，也不再期待任何人，有人凑上来，我就往后撤；有人递东西，我就让助理收走；有人红着眼眶说“我是真心的”，我就垂着眼看地板，等她说完最后一句然后主动离开。

我的世界渐渐的缩小成一间练习室，四面镜子，我自己，幸好的是，身边还有一些真正的朋友和亲人陪伴着，不然恐怕我早就疯魔了，也或许我已经疯魔了，自己却没感觉到！

再后来，麻木变成了愤怒。

那是第487次。

一个得了癌症的女孩，Bigbang参加公益活动去看望，女孩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声，说从小到大只听我的歌，说我是她的信仰，说能见到我就算下一秒死掉也值了，那一刻我能看出她的情感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颤抖是真的，连声音里的破碎感都是真的——太真了，真到那一瞬间我几乎动摇了。

可就在她伸手想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震惊了，我看见了什么，出现在她头顶的487三个金灿灿的数字，我意识到了什么，原来她也是攻略者而已啊，在攻略号487下面则是一个同样泛着金光的进度条，上面写着好感度进度条88%。

我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收回手，转身走了，身后是队员们不解疑惑的呼喊，第二天网上出现了我耍大牌，不尊重重症病人的头条新闻，而旁边配的视频则是那个攻略者可怜兮兮哭泣的画面，还真的挺有迷惑性的。

那天晚上我没去公司，也没回家，一个人独自在汉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天明破晓。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眼眶发烫。

我不恨那些攻略我的人，他们应该也是身不由己，我恨的是那个把我写进游戏规则里的系统，恨它凭什么把我的孤独、我的渴望、我活了二十几年积攒起来的所有真心，变成别人通关的经验值。

那之后，我连愤怒都没了力气，只觉得厌倦，厌倦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第817次。

那个女人崩溃地冲我喊：“权志龙你根本就没有心！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她，淡然的反问了句:不是为了攻略我吗？说什么爱？你的爱可真廉价啊！

她的脸猛的涨得通红，眼泪涕流，看着很可怜，嘴里不停的否认着，好像她真的很无辜，也真的很爱我，可我却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撞到头破血流的鸟，见我没反应，她忽然向我跑过来，好像但没跑几步就浑身抽搐起来，接着，我亲眼看见她从我的眼前，就那样突然的消失不见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了，之前的那些攻略者去了哪里，好像大概有了答案，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改变这种情况，我不想再被那个系统左右我的人生了。

因为我发现我其实和那些攻略者都一样，从来没有走出这场游戏，我们，都被困在这场无穷无尽的游戏里，只不过他们是玩家，我是NPC。

我一直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817号消失的地方没有动，猛然间，我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卡住了某处——

【系统错误解禁中，检测到当前攻略目标产生超强异常情绪累积，已达到能量值极限，隐藏权限解封中……时间回溯能力已激活，攻略目标请查收！】

那一刻，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我脑子里。

817张脸，817种声音，817句“我是真心的”，817双藏不住欲望的眼，他们重叠、挤压、撕扯，把我往后推，推到时间的起点，推到这场游戏还没开始之前。

时间的始末，从系统这个东西的出现开始，到第817个攻略者失败后结束，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那个系统的游乐场，而它找了那么多的攻略者攻略我，为的不过是掠夺走我的大明星身份，所拥有的高等级气运，然后给它升个级成为什么主神罢了，呵，可真讽刺啊！我还真的挺重要的呢，人生被一串数据给左右了。

我想笑，可嘴角怎么也抬不起来。我想哭，可眼眶干得像三年没下过雨的旱地。最后我只是靠着落地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得刺眼，刺的他眼睛生疼。

817次。

我真的累了。累到连恨都懒得恨了。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被一个接一个的攻略者敲开那扇永远安静不了的门，然后循环，循环，无穷尽的循环。

直到那个连说话都磕巴的人站在我面前。

他说他叫高清逸，但我后来知道他其实叫做高清绵。

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我就从他头顶的数字，知道了他攻略者的身份，可奇怪的是，那三个数字底下并没有那个攻略进度条。

我看见他背影的第一眼就本能的厌恶至极，认为他又是一个别有目的的攻略者，虽然看见他正脸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了些不一样的感受，我承认，我对他的这张脸一见钟情了。

可当时的我并未在意这丝微弱的内心波动，而且那时更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要加入我的Bigbang成为新成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气炸了，这么多的攻略者，他是第一个想要进入Bigbang的人，我想也不想的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可在公司领导的施压下，我还是妥协了，不是我舍不得离开这个公司，说实话，我早就有了离开的资本，只是我舍不得我的队员们，我的Bigbang，这个从我还不知事时就陪着我一同成长的组合，称呼，所以Bigbang，gd，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和生活习惯，我舍不得放弃他们。

但我还是不甘心的，我想给高清绵一个下马威，把他赶走，可谁知他竟通过了我的考验，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他的加入，但我并没有放弃针对他，每次遇见他，我都很不耐烦，甚至是嫌弃。

连我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每次他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坦荡，真诚，可我的脾气还是那样的坏，把他骂哭了好几次。

他真正打动我的，是那次他来公寓请求我原谅的时候，我知道，其实虽然他是一个攻略者，可是他并未对不起我，来到我身边之后，也并没有对我做出过分的事，可他看见我生气搬离别墅后，还是来找我求原谅了。

我很恶毒的让他哭了，他把以为是父母遗物的石头戒圈项链交给我保管，还做了很多保证，可我不相信，假装把项链扔进了池子里，实际上我收到了我的口袋里，目的就是想看他出丑，想看他露出破绽，想看到他像之前的那些攻略者一样，露出被我摘掉面具的，恶心的嘴脸。

可是没有，他竟独自一人在池子里找了一夜，浑身湿透的浸在冰冷的水池一晚上，竟也没有放弃寻找，那一刻，我被他对父母的那份真心给打动了，我心软了，把项链还给了他。

没想到的是，这条项链竟是那个系统用来监视，惩罚他的工具，我动用了时间回溯的能力，看到了真实的他，原来他并没有关于系统的记忆了，他只是个普通的，单纯善良且可爱的男孩子，虽然不知道那个恶心的系统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想也能猜到。

我没有第一时间把项链还给高清绵，因为我要破坏掉系统在里面生成的数据病毒，让它不能再监视，惩罚高清绵。

这样强大的能力，原本普通的我是肯定不会的，可在我拥有了817个攻略者的记忆碎片后，竟发现自己不用学习，就本能的拥有了很多的技能和能力，这也是那个系统带来的唯一的好处了吧！所以破坏掉系统的病毒数据，对我来说特别简单。

知道高清绵是无辜的，单纯的人后，我内心高高筑起的布满荆棘的墙，主动的为他打开了一道缝隙，慢慢的把他引入里面，这一次，对待这个叫做高清绵的男孩子，我竟有了从未有过的心动感觉，我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充满了喜悦，因为，我荒芜的心里，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也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绽放，像是什么终于活过来了。

第十章:写给权志龙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