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乾王朝,传至乾炀帝,已历九朝。若乾炀皇帝愿用忠良,那应是幅员辽阔、兵甲足备的承平盛世。北狄小寇,不足为惧。怎奈隆炀帝沉迷后宫,昏庸暗弱,耽于享乐,怠弃朝政,宠信奸佞,疏远忠良。朝中有太师蔡京同、太尉梁师成一班奸贼,把持权柄,蒙蔽圣听,贪赃枉法,鬻官卖爵,把堂堂朝堂,搅得乌烟瘴气,秽乱不堪。
边关守将,多是忠勇之士,心忧家国,屡上奏折,陈说北狄狼子野心,屡犯边境,杀掠百姓,侵占疆土,恳请朝廷整军经武,选将练兵,以御外侮。怎奈所有奏折,尽被奸佞扣压篡改,反诬边将邀功轻进、徒耗国力。乾炀帝偏听谗言,不辨忠奸,凡是直言进谏的忠臣,或贬谪蛮荒,或下狱论罪,又或削职为民。一时间,朝堂正气消弭,奸邪当道,忠良寒心,将士扼腕。
北狄见大乾朝廷昏庸、边备废弛,愈发骄横,年年兴兵南下。铁骑所至,城郭残破,百姓流离,尸横遍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却因朝廷不发粮草、不增援兵,孤军难支,节节败退。朝廷非但不体恤将士、抚恤百姓,反为求一时苟安,遣使臣携金银绸缎,割让边地城池,岁贡金帛,与北狄屈辱议和。
天下百姓,无不叹恨:朝廷若肯重用忠良、整饬军备,又何至于受狄虏欺辱,做出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屈辱之事。偏生乾炀帝沉迷酒色,只信奸臣谗言,不听忠良谏言,纵有万千忠勇之士,亦无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山破碎,生民涂炭。
虽说朝廷无能御敌,但江湖儿女多有血性,眼见北狄肆虐、家国沦丧,不愿坐视,遂自发聚义,奔赴边关,抗击狄寇,保境安民。其中,又以玄岳派侠名最盛,威震武林,为天下正道翘楚。
玄岳派坐落中州玄岳山,山高万仞,雄奇险峻,门中弟子数千,武功传承百年,以剑法、内功冠绝以剑法、内功冠绝天下。派规森严,以行侠仗义、保国安民为己任,历代掌门皆为正道领袖,深得武林同道敬重。昔年玄岳有弟子七人,皆是万里挑一的奇才,江湖人称玄岳七杰。七人个个武功超群,义薄云天,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北击狄寇,南平匪患,威名远播,武林之中,无人不敬。
七杰之首,名唤凌沧澜。其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性情刚正,心怀天下。天资绝世,更兼勤学苦修,深得玄岳掌门真传,一手沧澜剑法,练至出神入化:剑如沧海横流,波澜壮阔;势若长风破浪,锐不可当;招分刚柔,变幻莫测,实乃武林一绝。
十年之前,北狄大举入寇雁门关,破关而入,烧杀掳掠,劫走中原百姓百余人,欲押往北狄为奴。凌沧澜闻报,怒发冲冠,单人独剑,星夜奔赴雁门之外。彼时狄骑数千,戒备森严,凌沧澜毫无惧色,仗剑直冲敌阵,沧澜剑法展开,剑光如练,寒芒四射,狄兵沾之即死,碰之即伤。他连斩北狄精锐十八骑,皆是军中悍勇将校,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终将百余百姓尽数救出,护送归乡。
经此一役,凌沧澜之名,响彻中原。上至山林,下至市井,无人不知玄岳凌沧澜,剑斩狄骑,救民水火,堪称当世第一侠士。玄岳七杰,亦因凌沧澜之威名,愈发为天下所重。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般盖世侠士,竟在十年之前,与焚天教苏王堂堂主苏镇岳之女苏晚晴,一同消失于江湖,杳如黄鹤,人间蒸发。
焚天教乃是江湖第一魔教,势力庞大,高手如云,却多行不义。教中高层,口口声声喊着“抗狄保民”,实则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滥杀无辜,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江湖百姓恨之入骨,目为魔教;名门正派,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苏晚晴乃焚天教苏王堂堂主苏镇岳之女,貌美如花,偏偏出身魔教,为正道所不齿。凌沧澜与苏晚晴同时失踪,江湖传言纷纭,莫衷一是:有言二人情投意合,私奔远遁;有言凌沧澜为除魔卫道,与妖女搏杀,同归于尽。
天下武林正派,自然更愿相信后说。皆道凌大侠为守正道、亲斩妖邪,壮烈殉身,不负玄岳,不负侠名。玄岳派亦以此传言为实,为凌沧澜设灵立堂,举行盛大葬礼。天下名门正派,无不遣人前来吊唁,以表敬意。
自此,玄岳七杰,失却首座凌沧澜,只剩六人,江湖改称玄岳六杰。六人皆是凌沧澜同门师弟,自幼一同学艺,情同手足。大师兄殉身,六人悲痛欲绝,谨遵师命,执掌门户,依旧秉持侠义,抗狄行侠,未曾半分堕了玄岳威名。
六杰依入门长幼位次,以二师兄居首,依次为三、四、五、六、七师弟,六人俱是男子,性格各异,皆是正义之士,深得武林敬重:
二师兄风啸岳,年近四旬,沉稳持重,心思缜密,掌派中日常事务,待人宽厚,处事公正,刚正不阿,有长者之风,为六杰之首,代大师兄持家理事,武林同道皆敬其稳重。
三师兄石惊涛,性情勇猛刚烈,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精擅玄岳外功硬功,嫉恶如仇,见不得百姓受辱、奸邪横行,每逢狄寇犯边,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勇名震于边关。
四师兄墨书言,温文儒雅,面如美玉,饱读诗书,智计过人,虽为武人,却有儒将之风,遇事冷静,多谋善断,派中诸多谋划,皆赖其定夺,是为六杰之智囊。
五师兄云断山,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身形瘦削,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不善言辞,却重情重义,每逢危难,必暗中出手救人于无形,是为六杰之隐者。
六师兄雷动川,性情急躁直率,心直口快,毫无城府,嫉恶如仇,脾气火爆,精擅玄岳雷动硬功,出手刚猛,虽性急如火,却心地纯良,心怀百姓,见奸必骂,见不平必管。
七师弟林疏影,年方二十,年少谦和,彬彬有礼,勤学苦练,尊师重道,最感念大师兄昔日教诲之恩,时常暗自垂泪,立志继承大师兄遗志,抗狄行侠,护国安民。
这一日,正是凌沧澜葬礼之期。玄岳山上下,素幡高悬,白绫遍地,钟鼓哀鸣,香烟缭绕,一派肃穆悲戚。玄岳大殿之前,设下凌沧澜灵位,灵牌上书:玄岳七杰之首凌公沧澜大侠之灵位。灵前香烛高烧,祭品罗列,皆是各派所献奇珍、五谷牲醴。
玄岳六杰,俱着素白孝衣,腰系麻绦,分立灵位两侧,面容悲戚,双目泛红,垂首默哀,接待四方前来吊唁的武林同道。天下各派——峨眉、武当、昆仑、崆峒、点苍等名门,或掌门亲至,或长老领衔,齐聚玄岳,祭奠这位侠肝义胆的凌大侠。
诸多门派之中,与玄岳交厚莫如峨眉派。峨眉坐落西蜀峨眉山,正道名门,多为女弟子,武功轻灵飘逸,掌门清玄师太,年近六旬,武功卓绝,性情清冷,正邪分明,一生最恨二物:一为北狄鞑虏,二为魔教焚天教。她与玄岳掌门乃是多年至交,与凌沧澜亦有半师之谊,对其敬重无比。
清玄师太亲率峨眉十余弟子,登山吊唁。峨眉所献祭品,与他派截然不同,别出心裁,极尽用心。他派无非金银、绸缎、香烛、牲醴等寻常祭物,唯有峨眉,献上一幅手工刺绣画像。
画像由峨眉女弟子亲绣,清玄师太转身命弟子展开卷轴,竟是一幅六尺长、三尺宽的刺绣。绣上人物栩栩如生:一白衣剑客立于雁门关城头,手持长剑,衣袂飘飘,剑锋所指,北狄大将人仰马翻。绣工精细,连剑客眉宇间的英气、衣袍上的血迹都绣得逼真至极。仔细观之,那剑客容貌与凌沧澜有九分相似,气宇轩昂,英气逼人。望之如见当年侠士,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卷而出。
除画像外,清玄师太更命弟子抬来十余个木匣,陈于灵前。众人见之,无不疑惑,不知匣中是何物。武当长老徐逐风上前拱手:“清玄师太,此匣所盛,是何祭品?凌大侠葬礼,肃穆之地,还望明示。”
清玄师太神色肃穆,抬手命弟子开匣。只见匣中并无珍宝,亦无素馐,竟是十余个北狄将领首级,须发张竖,面目狰狞,皆是边关作恶多端、屠戮百姓的狄酋。虽说首级血迹已干,但依旧触目惊心。
众人一见,尽皆失色,纷纷后退,面有难色。崆峒长老洞玄子眉头紧皱,上前道:“师太,此举不妥!祭坛之上陈放人头,血腥过重,未免不吉,恐扰凌大侠英灵,还望收回另换。”
周遭群豪,亦纷纷点头,皆觉人头祭灵,有违礼法,太过晦气。
却看清玄师太闻言,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厉声怒斥,清冷之声响彻全场:
“迂腐之极!尔等武林中人,竟如此拘泥虚礼,不识大义!”
她缓步上前,立在灵前,指着凌沧澜牌位,声泪俱下,字字铿锵:
“凌大侠一生,最恨者,便是北狄鞑虏!十年前雁门关外,他单人独剑,斩狄十八骑,救我中原百姓;一生奔走,只为抗击狄寇,保我河山,护我生民!”
“今日,老身亲手斩杀这十余个荼毒边疆、杀我百姓的狄酋,将首级献于灵前,乃是告慰英灵:我等未忘国恨,未忘家仇!凌大侠若泉下有知,见此狄酋首级,只会拍手叫好,大呼痛快,岂会嫌其不吉?尔等这般迂腐言论,岂不辱没凌大侠侠义之心?岂不辱没天下抗狄志士的血性?”
清玄师太声色俱厉,正气凛然。众人闻言,尽皆面有愧色,无人再敢多言。洞玄子满脸通红,拱手谢道:“师太所言极是,是我等迂腐,错怪师太。”
群豪无不叹服清玄师太刚烈,心怀家国,所言皆是大义。玄岳二师兄风啸岳上前拱手,悲声致谢:“多谢师太为家兄雪恨,献此大义之祭,家兄在天有灵,必感师太高义。”
清玄师太收敛怒容,对灵位一拜,悲声叹道:“凌大侠乃天下侠士,老身不过略尽绵薄,何谈谢字?只恨老身武艺低微,未能斩尽狄虏,为凌大侠报仇,为百姓除害。”
拜罢,清玄师太立在一侧,神色清冷,不再多言。
各派人士依次上前,焚香叩首,祭拜灵位,悲声哀悼。礼毕,众人聚于殿外庭院,三三两两,闲谈议论,语多悲慨。
武当徐逐风望着北方,长叹一声:“我大乾江山,本来固若金汤,百姓安居,只因隆庆帝昏庸,宠信奸佞,排挤忠良,致使狄虏屡犯,生民流离。边关将士浴血,朝廷却在后方割地赔款,屈辱求和,真叫人扼腕!”
昆仑掌门青阳子怒声骂道:“蔡京同、梁师成一班奸贼,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克扣军饷,贪赃枉法!若无此辈,国家何至于此?凌大侠这般忠良,落得如此下场,皆是昏君奸臣所害!”
有江湖豪客拍案而起:“朝廷无能,我等江湖儿女便自行抗狄!只可惜凌大侠英年早逝,他若在世,何愁狄虏不灭,江湖不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痛骂朝廷昏聩,有的怒斥朝中奸佞,有的惋惜凌沧澜早亡,有的感叹侠义凋零。庭院之中,悲声、怒声、叹声交织,气氛沉重无比。
玄岳六杰立在一旁,听众人言语,忆起大师兄昔日音容、雁门英姿、同门教诲,无不双目泛红,暗自垂泪。
清玄师太始终沉默,神色清冷,只望着灵位,满目悲痛惋惜。她一生寡言,性情孤傲,对各派皆淡然处之,唯独一提北狄、焚天教,便怒不可遏。
众人闲谈间,忽有人提及焚天教:“如今狄寇作乱,焚天教又在南疆滋事,这教嘴上喊着抗狄,背地里尽做歹事,真真是可恶。”
一言既出,正触清玄师太逆鳞。
只见清玄师太猛地转身,凤目圆睁,怒火冲天,厉声大喝,声如寒冰裂石,震彻庭院:
“焚天教!一群祸乱江湖、屠戮百姓的妖邪!也配提‘抗狄’二字?简直玷污侠义二字,玷污天下抗狄志士!”
群豪见师太大怒,尽皆噤声,屏息静立,皆知她极恨焚天教,今日必是痛斥一番。
清玄师太手指南疆,怒声怒骂,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那焚天教,自称抗狄,实则比邪魔更毒!教中高层,尽是狼心狗肺之徒,嘴上喊抗狄保民,背地里争权夺利,自相残杀,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打着抗狄旗号,在中原境内滥杀无辜,劫掠百姓,奸淫妇女,恶事做绝!教中所谓清正二使——华清、华正,更是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老身曾亲见此二人,在边关村落之中,光天化日,强奸良家少女,肆意凌虐,残害性命!老身路过撞见,怒而出手,与二贼搏杀,虽将其击退,仍让恶贼逃去!若不是老身及时赶到,那村中女子,必遭毒手,死无全尸!”
“这般禽兽之辈,也配称武林中人?也配说抗狄?实为武林之耻,天下之祸!”
众人听得目眦欲裂,纷纷怒喝附和,痛骂华清、华正猪狗不如,焚天教恶贯满盈。
清玄师太稍顿,又厉声续道:
“莫与我说焚天教中亦有中层头目,如灰狼门门主左谦、虎豹门门主黄勤常带下层弟子赴边抗狄。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我说,他们不过借抗狄之名,收拢人心,扩张势力,为日后夺位铺路!心中何曾有半分家国?何曾有半分百姓?在老身眼中,此辈与北妖并无二致。
“老身一生,正邪分明,正邪不两立!焚天教尽是妖邪,北狄尽是仇敌!老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与此二寇周旋到底,为凌大侠报仇,为百姓雪恨,为武林除害!”
清玄师太越骂越怒,声音嘶哑,泪水纵横,杀气凛然。周遭群豪,尽为其正气所感,纷纷点头称是,赞师太正邪分明,嫉恶如仇。
玄岳六杰亦同声怒斥焚天教、北狄,心中对大师兄的思念、对奸邪的愤恨,愈加深重。
不多时,玄岳派备好素斋宴席,款待各派同道。众人吃罢素席,行完葬礼全套仪程,纷纷向六杰告辞,依次下山。清玄师太亦率峨眉弟子,拜别凌沧澜灵位,与六杰作别,西归峨眉山。
一时间,玄岳山上,群豪次第离场,渐渐散去。只余下玄岳六杰,立在灵前,望着凌沧澜牌位,垂泪不止,悲痛难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