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藏诗崖断裂的同心碑,碎纹里残存的血色纹路在寒风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将一段绵延千年的誓言,硬生生拖进冰冷的黑暗。岑喆单膝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微微晃动,左肩伤口处不断渗出的银蓝色神血早已浸透深色衣料,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触目惊心,却又在落雪不断覆盖下,变得模糊而绝望。
他缓缓撑着积雪站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崖边千万年不倒的孤松,哪怕神脉受损、神力耗竭、骨血俱裂,也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狼狈。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早已濒临崩溃的隐忍。他没有回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个泪流满面、几乎要撑不住摔倒的人。
林朔站在洞口边缘,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看着岑喆孤单而立的背影,看着那抹在风雪中微微发白的银发,看着他明明伤重到极致,却还要强装冷漠、将他狠狠推开的模样,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不怕献祭,不怕魂飞魄散,不怕宿命的裁决,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能不再让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冰冷的雪山,只要能不再让他独自承受千年的孤寂与伤痛。
可他不能。
岑喆那句冰冷而决绝的话,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将他钉在原地。
“你一旦动用魂力,一旦彻底记起前尘,三日内,必献祭神门,魂飞魄散。”
“我等了你千年,不是为了亲手送你去死。”
一句话,断了他所有冲动,灭了他所有念想,也将他心底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彻底浇熄。
原来这场跨越轮回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悲剧的宿命。
他回来,是为了完成守藏人的使命;
他记起,是为了走向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爱上,是为了让那个等了他千年的人,再一次承受生离死别。
而岑喆,守了他千年,盼了他千年,念了他千年,最终却只能亲手将他推开,只能逼着他忘记,只能忍着剜心之痛,说出最残忍的话语。
“清辞,忘了我。”
“从此,你做你的教授,我守我的雪山。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的四个字。
于他而言,忘记岑喆,忘记这段千年羁绊,忘记所有疼痛与深情,便可安稳度过余生,做回那个普通的考古教授林朔,甚至回到曾经庸碌却平安的社畜李硕,一生无灾无难,无牵无挂。
可于岑喆而言,忘记,便是永别;安好,便是孤寂。
他要继续守着这座空寂的雪山,守着断裂的古碑,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千年誓言,一个人,看遍春雪秋霜,历经万载风霜,再无人唤他一声阿闫,再无人与他立誓盟约,再无人,是他心尖上那个放不下、记不得的归人。
这算什么安好?
不过是一人独活,一人长眠;一人遗忘,一人铭记;一人安稳人间,一人枯守雪山。
林朔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魂印在他心口疯狂灼烧,像是在反抗这场被迫的分离,像是在为这段注定破碎的感情悲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岑喆的神力正在飞速流逝,神脉正在被蚀魂族的邪气不断侵蚀,那是为了护他,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连上前为他擦去唇角血迹,都成了一种奢望。
“师傅!”
远处,陈默带着救援队和当地牧民匆匆赶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风雪中晃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您没事吧?我们找到您了!刚才山下黑影乱窜,我们担心您出事,一路找过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光照亮了藏诗崖洞口的雪地,也照亮了那道孤单而立的银发身影。
队员们看到岑喆肩头渗血的模样,皆是一惊。
“岑向导!您受伤了?”
“要不要紧?我们带了急救包!”
岑喆缓缓侧过脸,清冷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疏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早已褪去了所有温柔与痛楚,重新覆上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恢复了初见时那个冷淡寡言、不近人情的雪山守护者模样。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关切,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林朔身上,却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温度。
那眼神,凉得让林朔浑身发冷。
他在演戏。
演一个与林朔毫无瓜葛、仅仅只是合作关系的向导。
演一个从未等待、从未深爱、从未痛彻心扉的局外人。
只为了让他彻底死心,让他安心离开,让他永远不要记起那段要命的前尘。
林朔的心,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疼得无法呼吸。
“我没事。”岑喆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带着刻意的疏离,没有了半分方才的颤抖与脆弱,“蚀魂族已退,此地不宜久留,立刻下山。”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目光再也没有在林朔身上多停留一秒,转身便朝着山下走去,步履平稳,仿佛肩头的重伤根本不存在,仿佛刚才那场以命相护的激战,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路过。
可林朔看得清清楚楚。
他每走一步,身形都会不易察觉地晃一下;
他按住左肩的手指,始终在微微颤抖;
他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早已暴露了他强撑的疲惫与剧痛。
他在硬扛。
扛着蚀骨的伤痛,扛着千年的执念,扛着被迫推开爱人的绝望,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注定孤独的路。
林朔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眼睁睁看着那道银发孤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路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仿佛要彻底走出他的生命,走出他的世界,走出这段绵延三世的宿命。
“师傅,我们也走吧,这里太冷了,您脸色好差。”陈默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朔,担忧地说道,“岑向导也真是奇怪,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林朔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岑喆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间变得冰凉。
他想说,他不奇怪;他想说,他很疼;他想说,他不是冷漠,他是太爱,爱到只能推开。
可他不能说。
这些秘密,这些疼痛,这些深情,只能烂在心底,成为永远无法言说的殇。
他被陈默半扶半搀着下山,一路上,魂不守舍,耳边反复回荡着岑喆那句带着古老藏语腔调的低语,回荡着他忍痛说出的遗忘,回荡着雪山风雪里,那段未唱完的悲歌。
回到临时营地,帐篷里燃起了温暖的篝火,驱走了外界的严寒,却驱不散林朔心底的冰冷。队员们忙着整理装备、处理伤口、商议后续行程,没有人注意到林朔的异常,也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寂静的雪山上,刚刚上演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生离与死别。
林朔坐在篝火旁,指尖冰凉,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全是岑喆的样子——初见时冷如冰雪的眼眸,雪夜里温柔凝望的眼神,古碑前强忍痛楚的侧脸,风雪中独自迎敌的背影,还有最后,那句决绝到让人心碎的“两不相干”。
心口的魂印依旧在灼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尖锐的疼痛。他能感觉到,那道魂印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冲破封印,唤醒他所有的前世记忆,将他推向献祭的深渊。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营地之外,那片无人涉足的雪山深谷之中,一道孤单的身影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再也撑不住,缓缓滑落在地。
岑喆捂住左肩的伤口,银蓝色的神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蚀魂族的邪气顺着神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带来焚心蚀骨的剧痛。他活了千年,历经无数劫难,受过无数伤,却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痛到神魂俱裂。
不是身痛,是心痛。
推开林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跟着碎了。
他靠在石壁上,微微仰头,望着头顶被风雪遮挡的星空,清冷的眉眼间,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深埋千年的脆弱与痛楚。银发被汗水和血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平日里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盛满了绵延千年的思念与绝望。
“清辞……”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对不起……”
对不起,等了你千年,却只能推开你。
对不起,爱了你千年,却只能让你忘记我。
对不起,许了你千年盟约,却最终,只能护你独活,独我长眠。
他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结出一道古老而繁复的印诀,印诀流转,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芒,那是雪山守护者最本源的神力,也是最禁忌的秘术。
梵音封魂术。
以守护者神元为引,以千年神寿为代价,强行封印守藏人魂印,抹去其所有关于前世、关于宿命、关于雪山、关于守护者的记忆,让其彻底回归凡胎,安稳一生,再不受宿命牵绊,再无献祭之危。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护林朔周全的办法。
也是最残忍,最让他绝望的办法。
一旦施展,林朔会彻底忘记沈清辞的身份,忘记同心碑的誓言,忘记藏诗崖的相遇,忘记那个等了他千年的岑喆,忘记所有疼痛,所有深情,所有羁绊。
而他,会损耗千年神元,神力大减,寿命骤缩,甚至可能永远失去唤醒林朔记忆的机会,从此,两人咫尺天涯,相见不识,永生永世,再无瓜葛。
可他别无选择。
只要林朔能活,能安稳,能平安度过一生,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愿意忘记,愿意等待,愿意独自承受所有的痛与苦。
岑喆闭上眼,薄唇轻启,缓缓念出一段低沉、悠远、苍凉而虔诚的古老藏语。
音节古朴而肃穆,带着上古象雄文明的神圣与悲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千年不悔的深情。
风雪在他身边静止,时光在他身边放缓,那段古老的藏语梵音,穿透风雪,穿透山峦,穿透轮回,直直朝着营地的方向而去,落在篝火旁那个失神的身影之上。
他念的是:
“Ha gnyis la sdug bsngal myi ’dug,
Dgongs pa gzhan du ’gro bar byed.
Srid pa’i ’khor ba las grol bar byed,
Rgyal ba’i bka’ las bzang po ’gro.”
翻译成汉语,是一段泣血的祈愿:
“愿他此生无疾苦,
愿他来世忘前尘。
愿他挣脱轮回苦,
愿他安稳度余生。”
梵音落下,金色的微光从岑喆指尖飘散,如同漫天飞舞的雪絮,温柔而坚定地飞向营地,飞向林朔的心口,飞向那枚躁动不安的魂印之上。
林朔正坐在篝火旁失神,忽然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轻轻覆上他的心口,原本灼烧般的疼痛,瞬间缓解下来。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脑海中那些关于岑喆的画面、关于雪山的记忆、关于宿命的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模糊、淡化。
他慌了。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记忆,想要记住岑喆的脸,想要记住那句“阿闫”,想要记住同心碑上的誓言,想要记住藏诗崖里的深情。
可他做不到。
那股力量太过温柔,也太过霸道,一点点抹去他脑海中所有与岑喆相关的痕迹,像是从未出现过,从未发生过,从未爱过。
“不要……”林朔喃喃出声,声音颤抖而绝望,“不要忘记……不要……”
他想反抗,想挣脱,想留住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困意越来越浓,意识越来越模糊,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安静沉睡的侧脸,平静而祥和,仿佛刚才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泪水、所有的绝望,都从未存在过。
而雪山深谷之中,岑喆缓缓收回指尖,梵音散去,印诀消散。
他成功了。
他成功封印了林朔的记忆,成功护得他一世安稳,成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千年的羁绊。
可代价,是神元大损,是寿元锐减,是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是从此,相见不识。
蚀魂族的邪气依旧在神脉中肆虐,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起失去林朔的痛,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他靠在石壁上,微微垂眸,银发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早已崩溃的情绪。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又一次念起那段古老的藏语,这一次,不再是祈愿,而是独白,是告别,是一段无人听见的深情。
“Khyed rang la dgav pa’i gtam,
Dus ston du myi ’chad par.
Gangs la ’dab ma btod pa bzhin,
Rtag tu dran pa yin.”
“我爱你之事,
永不说与人知。
如雪山覆雪,
岁岁年年,永不消融。”
话音落下,他再也撑不住,一口银蓝色的神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积雪上,开出一朵凄艳而绝望的花。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倒在雪地里,被漫天风雪慢慢覆盖,仿佛要与这座雪山,融为一体。
……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山之上,皑皑白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仿佛昨夜的风雪、激战、分离、封印,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林朔在篝火旁醒来,缓缓睁开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舒适。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眼神有些迷茫。
“师傅,您醒了?”陈默端着热水走过来,笑着说道,“昨天您太累了,坐着就睡着了,现在感觉怎么样?高反好点了吗?”
林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脑海中空空如也,只记得自己带队进藏,抵达克里木斯柯达营地,遇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向导,其余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他的记忆之上,模糊不清,让他心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昨天发生什么了?”林朔轻声问道。
“没什么呀。”陈默挠了挠头,“就是山下出现了一些野物,吓了牧民一跳,岑向导帮忙赶走了,您可能是太累了,就睡着了。对了,岑向导今天一早就离开了,说是秘境内部危险,他不再随行,让我们注意安全。”
岑向导?
林朔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带着一丝尖锐的疼痛,可他仔细去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脑海中没有关于这个向导的具体模样,没有关于他的声音,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
只有一个模糊的、孤绝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让他心口发酸,眼眶莫名发热。
“岑向导……叫什么名字?”林朔声音微微发颤。
“叫岑喆啊。”陈默说道,“师傅您忘了?昨天您还跟他打过招呼呢。”
岑喆。
这个名字落在耳中,林朔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泪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只听过一次的名字,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
就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像是,错过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缘分,就像是,忘记了一段绵延千年的深情。
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他的脸,记不起他的声音,记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记不起那段雪山上的宿命与爱恋。
他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块,永远空了一块。
再也补不回来了。
“师傅,您怎么了?怎么哭了?”陈默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您拿药!”
“我没事。”林朔连忙低下头,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就是风迷了眼睛。”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最高的那座山峰隐在云雾之中,神圣而孤寂。
莫名的,他觉得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有一个人,在守他。
有一个人,在爱他。
而他,却永远记不得了。
阳光洒在雪山上,温暖而明亮,却照不进林朔心底那片空寂的角落,也照不进雪山深处,那个被风雪覆盖、沉睡不醒的银发身影。
梵音封魂,记忆尽散。
从此,
他是人间教授,安稳余生;
他是雪山守护者,枯守一生。
咫尺天涯,相见不识;
千年深情,尽付风雪。
这世间最虐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
我记得你所有的模样,爱你到神魂俱裂,
你却望着我,问一句:阁下是谁。
风雪依旧,岁岁年年。
同心碑裂,梵音封魂。
一段宿命,终成殇歌。
一段深情,永埋雪山。
此生,不相见,不相认,不相忆。
唯余,古老藏语的祈愿,在风雪中,千年回荡,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