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阑,东方天际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雪山群峰仍沉在寒雾之中,万籁俱寂,唯有落雪簌簌,轻覆天地。
林朔自那番宿命相认中回神时,岑喆已退开半步,重归那副清冷孤绝之态,仿佛方才眼底翻涌的千年温柔,不过是雪夜幻境。可眉心残留的微凉触感,却真真切切,刻入肌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虚妄。
“随我来。”
岑喆语声低沉,如古寺钟鸣落于雪涧,清越而悠远。他转身举步,衣袂扫过积雪,不沾半分尘埃,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一步一履,皆合天地韵律,自带一股上古遗民的肃穆风骨。
林朔默然跟上,足尖踏雪,轻响细碎,似与千年前的足迹遥遥相和。陈默与一众队员尚在酣睡,营地篝火余烬冷寂,唯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隐入雪山晨雾之中。
越往深处行,周遭景致愈见清绝。崖壁覆雪,冰棱垂悬,如琼枝玉树,映着微亮天光,恍若琉璃世界。山风穿谷,呜咽成韵,似上古雅乐,又似诗骚余响,低回不绝。
岑喆步履轻捷,踏雪无痕,行至一处险峰断崖前,忽然驻足。他抬眸望向崖间一处隐蔽洞口,薄唇轻启,吐出一段音节古奥的咒语。声线清沉,如玉石相击,在空谷间回荡,竟引得落雪纷飞,雾霭流转。
片刻后,崖壁上的坚冰缓缓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洞口石壁上,刻满弯弯曲曲的古象雄文字。字迹苍古遒劲,如铁画银钩,藏着千年岁月的厚重,一眼望去,竟有诗书沉郁之气扑面而来。
“此为藏诗崖,上古守藏者刻誓之地。”岑喆侧身让林朔先行,语声淡淡,却藏着千钧重量,“碑上文字,非是记载,乃以魂血所书,一字一誓,一字一殇。”
林朔心口一紧,抬步走入洞中。洞内并不昏暗,壁间嵌着千年不熄的幽萤石,微光柔和,将洞中的一切映照得清晰无比。
洞心正中,立着一方高逾丈许的古碑。碑身通体漆黑,纹络如血,刻满密密麻麻的古字与图腾。那些文字虽历经千年风霜,却依旧锋芒毕露,如楚辞之瑰丽,似汉赋之雄浑,一字一句,皆含天地浩气,又藏着入骨的缠绵与悲怆。
林朔目光落在碑面,只一眼,便觉神魂震颤。那些他本不识的古象雄文字,此刻竟自动在眼底流转,化作字字清晰的汉家诗书,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雪山为鉴,日月为盟,魂牵三世,情系一生。”
“君归有期,我守无央,纵经百劫,不负前盟。”
“霜雪千年不改色,相思万里尽成诗。”
字迹由工整至潦草,由激昂至悲戚,最后几行,墨色浓如血泪,笔力透碑,深嵌石中,可见书写时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林朔指尖轻颤,缓缓抚上碑面。冰凉的石质触手可及,可碑纹之中,竟隐隐传来温热的脉动,似一颗跳动千年的心。
“这是……你我前世所立之誓?”他声音微哑,眼底泛起湿意。
岑喆立在他身侧,银发垂落,遮住眉眼,语声轻得如同落雪:“是初代守藏人与守山使之约,亦是你我第一世的命定之诺。”
他抬手,指尖与林朔的指尖相叠,一同落在那行“霜雪千年不改色,相思万里尽成诗”之上。
刹那间,血光乍现!
古碑纹络骤然亮起,血色流光顺着碑身蜿蜒而上,洞顶落石簌簌,整个藏诗崖剧烈震颤,仿佛沉睡千年的上古记忆,在此刻轰然苏醒。
无数画面冲破时光阻隔,涌入二人心间——
象雄王朝盛世,神坛高耸,香烟缭绕。年少的守藏人一袭青衣,立于古碑之前,眉眼温润,目光灼灼;而彼时的岑喆,尚是初承神位的雪山使者,银衣冷目,却独独望着那人,眼底藏尽温柔。
他们于神门前立誓,于雪山下结盟,以魂为笔,以血为墨,将彼此的名字刻入古碑,刻入轮回。
可盛世不长,浩劫突至。邪魔窥伺神门,欲破秘境,祸乱人间。为守天地安宁,为护雪山无恙,守藏人以身祭碑,以魂封门,魂飞魄散之际,只留下一句:“待我归来,与君再续雪山诗。”
而岑喆,自此承下千年守护之责,立于雪山之巅,看遍春生秋落,历经霜雪轮回,一等,便是千世百劫。
“原来……我竟让你等了这么久。”林朔喉间哽咽,泪水终是滑落,滴落在古碑之上,瞬间被血色纹络吞噬。
岑喆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万年冰封的心绪终是破了防。他伸手,轻轻拭去林朔脸颊的泪痕,指尖微凉,动作却极尽温柔,如护稀世珍宝。
“千年一瞬,只要是你,便不算久。”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破雾而入,身着黑衣,面覆鬼面,手中握着淬了寒毒的弯刀,气息阴鸷暴戾,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守藏人,千年之约已尽,交出神门密钥,饶你不死!”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刺耳,打破了洞中的静谧诗意,戾气冲天。
岑喆瞬间将林朔护至身后,周身寒气暴涨,银发无风自动,如雪山之神临世,目光冷厉如刃,扫过一众黑衣人。
“宵小之辈,也敢闯藏诗崖,扰我宿命之约?”
他语声清冷,含着上古神威,一字一句,震得黑衣人齐齐后退。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身后又涌出数十道身影,将整个洞口死死封住,刀光闪烁,杀意凛然。
“岑喆,你守了千年,早已力竭,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黑衣人嘶吼着挥刀扑上,寒芒乍现,直逼二人。
岑喆将林朔护得更紧,左手结印,右手轻挥,刹那间,洞外风雪狂涌,冰棱如箭,破空而出!
冰棱与弯刀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响,火星四溅。黑衣人接连倒地,可后续之人源源不断,阴毒招式层出不穷,直取林朔要害——他们深知,林朔才是破局的关键。
林朔被护在岑喆身后,看着身前为他挡下万千杀机的身影,心头滚烫。他不再是一无所知的穿越者,而是承下千年誓言的守藏人,岂能一味躲在他人身后?
他抬眸望向古碑,那些血色诗文仿佛有了生命,在眼底流转不息。忽然,一股力量自丹田涌起,他抬手按向古碑,沉声念出碑上诗句——
“雪山为鉴,日月为盟,魂归此处,神门自明!”
字音落定,古碑血光大盛,冲天而起!
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自碑中涌出,席卷整个藏诗崖。黑衣人被光芒震飞,口吐鲜血,鬼面碎裂,面露惊恐。
可就在此时,为首的黑衣人忽然狞笑一声,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狠狠掷向古碑!
“就算你唤醒碑中神力,也挡不住我等毁誓破盟!”
黑令如墨,带着蚀骨的邪气,直撞古碑核心。岑喆脸色骤变,飞身欲挡,却已来不及——
黑令轰然撞上古碑,碑身剧烈震颤,一道裂痕自顶端蔓延而下,瞬间裂至碑底!
血色诗文渐渐黯淡,洞中的神力飞速消散。
“古碑裂,盟约破,神门将开,天下大乱!”黑衣人狂笑不止,戾气冲天。
林朔心口剧痛,如被利刃刺穿,看着那道横贯碑身的裂痕,只觉千年誓言,竟在此刻碎如残雪。
岑喆回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朔,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与痛楚。他望着碎裂的古碑,又望着怀中脸色苍白的人,银牙紧咬,周身寒气化作滔天怒意。
“伤我之人,毁我之誓,今日——”
他抬眸,目光冷绝如死神,一字一句,响彻雪山:
“必以血偿,以命相祭!”
洞外风雪骤狂,藏诗崖上,碎裂的古碑之下,一场关乎千年盟约、天地安危的死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些刻在碑上的诗书情语,在血与雪的交织中,愈发凄艳,愈发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