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徒弟的质疑还在继续,林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僵。
“师傅,您真不去?队里谁都知道,克里木斯柯达是您的命。”
林朔喉间发涩,只能含糊应付:“我身体不适,这次先缓一缓。”
“可……”
“就这样。”
他匆匆挂断,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坐下去。
房间很大,安静得可怕。
窗外天色已暗,暖黄的灯光落在一排排考古典籍上,影子被拉得狭长,像一只只沉默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不是林朔。
至少,不是原本的那个林朔。
他是李硕,一个前几个小时还在挤地铁、抱怨生活、累到只想躺平的普通人。
没有学术头衔,没有十年执念,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遗址,更没有什么等了半生的秘密。
可梦境里那一声缥缈的“阿闫”,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让他心口发疼。
阿闫是谁?
和林朔有关?
和克里木斯柯达有关?
还是……和他自己有关?
林朔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跳动平稳,却有一种陌生的悸动,像是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
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书,《象雄文明神祀考》《藏北神山口述史》《古藏语神谕文法》……大多与西藏、神山、祭祀、守护者有关。
越翻,他心越沉。
这位林教授的研究,根本不是普通考古,更像是……在寻找某一类“非人”的存在。
书桌最下层抽屉没有上锁。
他轻轻一拉,抽屉滑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手稿,封面用极凌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寻闫。
指尖一碰,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漫天风雪。
高耸入云的雪山。
漆黑的山洞。
一块刻着奇异纹路的石碑。
还有一个背影。
极挺拔,极孤冷,立在风雪中,像一尊亘古不动的神。
那人回头,眉眼模糊,可那一双眼睛,冷得像冰,深得像夜。
林朔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桌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幻觉?
还是……原主的记忆?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拿起手稿。
一页页翻开,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理性到癫狂,记录的全是同一件事:
克里木斯柯达地下,藏着一处“神之门”。
门内,是象雄文明最核心的秘密。
守门者,非人。
手稿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极轻、极痛的字:
他在等我。
他?
是谁?
林朔心脏狂跳。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穿越过来,根本不是意外。
是被什么东西……拽过来的。
——
第二天一早。
林朔终究还是改了主意。
徒弟陈默接到电话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师傅?您、您真要跟我们一起进藏?!”
“嗯。准备好装备,下午出发。”
“好!我马上安排!”
他必须去。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不去,就永远困在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困在那个叫“阿闫”的谜梦里。
飞机落地拉萨时,已是傍晚。
稀薄的空气让林朔微微头晕,可一抬眼望见远处连绵的雪山,心脏却莫名安定。
像是……回家了。
接机的车是当地文旅局安排的越野,司机沉默寡言,车开得极稳。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褪去城市痕迹,变成草原、戈壁、裸岩,最后被无边无际的雪山取代。
越靠近藏北,天色越蓝,风越冷,人烟越稀。
深夜,他们抵达临时营地。
营地建在一处避风山坳,几顶军用帐篷,篝火微弱,四周是压得极低的星空,亮得吓人。
“师傅,先休息,明天一早进遗址核心区。”陈默递过热茶。
林朔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望向最高那座雪山。
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可他就是知道——
有人在那里看着他。
寒意悄无声息爬上后颈。
林朔猛地回头。
营地边缘,一道身影立在黑暗里。
很高,肩背笔直,穿着一身深色防风外套,领口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最扎眼的是那一头在夜色里泛着浅淡光泽的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风一吹,发丝轻扬。
那人就静静站着,不言不动。
像一尊从雪山深处走出来的影子。
林朔呼吸一滞。
是记忆碎片里的那个人。
“师傅,怎么了?”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那是当地派来协助我们的向导,叫岑喆,话特别少,几乎不跟人交流。”
岑……喆。
林朔舌尖轻轻抵了抵齿间,把这个名字默念一遍。
心口又是一抽。
岑喆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缓缓抬眼。
一瞬间,林朔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双极冷、极清、极深的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温度,像万年不化的冰雪,又像藏着整片星空的沉寂。
可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却又奇异地……顿了一瞬。
像是认出了他。
林朔心头巨震。
他确定,自己(无论是李硕还是林朔)都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久别重逢。
岑喆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脚步很轻,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停在林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极淡,几乎看不见。
“林教授。”
他开口。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古老而疏离的腔调,不像现代人说话的节奏,每个字都像从冰雪里冻过再拿出来。
林朔喉头发紧:“你好。”
岑喆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极慢,极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半晌,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你终于来了。”
林朔瞳孔骤缩:“你……认识我?”
岑喆没有回答。
他微微偏头,望向远处的雪山峰顶,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念出一句发音古怪、音节低沉的语言。
不是现代藏语。
是一种更古老、更悠远、像神谕一样的调子。
陈默一脸茫然:“师傅,他说啥呢?”
林朔没听懂声音,却莫名听懂了意思。
——我等了你很久。
岑喆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他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明天进山,跟着我。”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不等林朔回答,他已经转身,重新走入黑暗,背影孤绝,一步一步,像要走回千年以前。
林朔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手稿里的“守门者”。
梦境里的虚影。
记忆碎片中的背影。
还有眼前这个叫岑喆的男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猛地拧成一股绳。
他忽然明白:
这场穿越,不是开始。
这场相遇,不是初见。
他和岑喆之间,早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轮回深处,缠到了现在。
而克里木斯柯达地下埋藏的,不是古遗址。
是他和他,被时光掩埋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