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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借你一盏长安灯

永安十七年的上元节,比往年都要热闹。

入了腊月便开始飘的雪,在上元这日恰好停了,天空澄净如洗,暮色一落,整个长安城便被千万盏花灯点亮,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从平康坊到曲江池,火树银花,星河落地。

我自小长在江南沈家,父亲是翰林院编修,为官清廉,性子温和,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子,温婉娴静。我是家中独女,自幼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读诗书,习琴棋,性子不算娇纵,却也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软甜。

因父亲调任入京,我们一家在初秋才搬来长安,尚不足半载。

这是我第一次在长安过上元节,心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母亲怕我在府中闷得慌,早早便命人备了车马,让丫鬟青禾陪着我出门逛灯市。

我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浅杏色的斗篷,乌黑的长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只唇间点了一点胭脂,清浅又温柔。

青禾替我拢了拢斗篷的系带,笑着道:“小姐,今日长安灯市可是百年难遇的热闹,听说陛下还命人在朱雀大街搭了灯山,咱们可得去好好瞧瞧。”

我弯着眼睛点头,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媚:“好,都听你的。”

车马行至朱雀大街口,便再也走不动了。

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各色花灯琳琅满目,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麒麟灯……一盏连着一盏,映得人眉眼都暖融融的。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景象,忍不住轻声惊叹:“长安的灯,竟比江南的月色还要美。”

青禾扶着我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护在我身侧:“小姐慢些,人多,别挤散了。”

我攥着青禾的手,踩着铺着青石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目光被街边各式各样的花灯吸引,走走停停,嘴角始终扬着浅浅的笑意。

街边有卖糖画的艺人,舀着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转眼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有吹糖人的老汉,捏着糖管轻轻一吹,便成了憨态可掬的小福娃;还有卖花灯的小贩,高声吆喝着,声音裹在热闹的人群里,格外动听。

我停在一个卖莲花灯的小摊前,看着那盏盏粉白、浅粉、鹅黄的莲花灯,灯芯里点着小小的蜡烛,光影摇曳,温柔得不像话。

“老板,这盏莲花灯怎么卖?”我轻声问道。

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笑着回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最好的琉璃莲花灯,十文钱一盏。”

我正欲掏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人群像是被什么力量分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凌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让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周遭喧闹的人群,竟瞬间安静了几分,纷纷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去。

我下意识地回头。

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人群之中,立着一位少年郎。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袍角绣着暗金的云纹,身姿挺拔如松,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在熙攘的人群里,自带一股疏离又耀眼的气场。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流畅利落,一双眼眸是极深的墨色,如寒潭,如暗夜星辰,明明看着冷淡,却又藏着说不清的锋芒。

他身边跟着几位身着黑衣的护卫,身姿矫健,神情肃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少年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无意间,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我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可那一眼,却像是烙在了我的眼底,挥之不去。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手中的莲花灯都忘了拿,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红了。

青禾察觉到我的异样,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道:“小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没什么。”

那少年郎已经迈步往前走了,玄色的袍角在灯火下掠过,留下一道清俊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口依旧怦怦直跳。

长这么大,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

江南的公子多是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可他不一样,他像寒冬里的青松,凛冽,挺拔,却又在灯火的映照下,藏着一丝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暖意。

“小姐,那是谁呀?看着好威风。”青禾好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知。”

许是哪家的权贵公子吧。

长安帝都,权贵如云,这般气度的少年,定然出身不凡。

我收回目光,接过老者递来的莲花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琉璃,心底那抹异样的悸动,却久久未曾散去。

我提着莲花灯,继续往前走,可心思却早已不在花灯上了,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少年的模样。

墨色的眼眸,挺拔的身姿,玄色的锦袍……

还有那一眼,短暂,却深刻。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朱雀大街的人越来越多,青禾怕我被挤到,便提议道:“小姐,咱们去曲江池吧,那里人少些,风景也好看。”

我欣然应允。

曲江池位于长安东南角,是上元节赏灯的好去处,湖水清澈,岸边杨柳依依,亭台楼阁间挂满了花灯,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如诗如画。

相较于朱雀大街的喧闹,曲江池畔多了几分静谧雅致。

我提着莲花灯,沿着湖边慢慢走,晚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清润,吹散了些许燥热。

青禾跟在我身后,笑着道:“小姐,你看那水面上的荷花灯,漂在水里,真好看。”

我抬眼望去,只见曲江池上,飘着无数盏莲花灯,灯火随波摇曳,与天上的明月相映,美得让人心醉。

“是啊,真美。”我轻声叹道。

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边,我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望着满湖的灯影,嘴角扬着温柔的笑意。

江南的水乡也美,却不及长安这般,既有帝都的繁华,又有这般温婉的景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我以为是青禾,并未回头,只是轻声道:“青禾,你看那盏最大的莲花灯,漂在湖中央,真好看。”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察觉到不对劲,缓缓转过身。

然后,便再次怔住了。

站在我身后的,不是青禾。

正是方才在朱雀大街上遇见的那位玄色锦袍的少年郎。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离我不过几步之遥,墨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灯火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周身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我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瞬间红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莲花灯,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小女……见过公子。”我慌忙福身行礼,声音轻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冽,却比方才在人群中温和了许多:“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莲花灯上,淡淡开口:“你喜欢莲花灯?”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轻声应道:“是,莲花灯清雅,很好看。”

“确实好看。”他轻声道,目光却从莲花灯,移到了我的脸上,“人,比灯更好看。”

一句话,让我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自幼在书香门第长大,听的都是温文尔雅的话语,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夸赞我,还是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公子。

我咬着唇,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看着我窘迫的模样,薄唇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瞬间惊艳了整个曲江池的灯火。

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笑,可以好看成这样。

“方才在朱雀大街,是你在买灯?”他开口问道,打破了这份尴尬的静谧。

我轻轻点头:“是。”

“人多,小心些。”他叮嘱道,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柔。

“多谢公子关心。”我轻声道谢,终于敢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眼在灯火下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我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问完,我便有些后悔,这般贸然询问男子名讳,未免太过唐突。

他却没有不悦,只是淡淡开口,吐出两个字,清冽如玉石相击:

“萧彻。”

萧彻。

我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了心尖上。

原来,他叫萧彻。

“小女沈清辞。”我轻声报上自己的名字,眉眼温柔,“江南沈家,沈清辞。”

“沈清辞……”他低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墨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清辞,清雅如辞,好名字。”

被他这般念着名字,我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暖意。

这时,青禾寻了过来,看到站在我面前的萧彻,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行礼:“见过公子。”

萧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声道:“天色不早了,让丫鬟送你回去吧,夜里风凉,别冻着。”

他的语气很淡,却藏着细致的关心。

我轻轻点头:“多谢萧公子,清辞知晓了。”

他看着我,顿了顿,又道:“上元灯节,长安的灯很美,若是喜欢,明日可以再出来逛逛。”

我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满湖的灯影,也映着我的身影。

我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

他转身,迈步离开。

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亭外的灯影里,可我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

青禾站在我身边,笑着打趣:“小姐,这位萧公子生得可真好看,对你也温柔,莫不是对小姐有意?”

我的脸颊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休得胡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话虽如此,可心底那抹甜甜的暖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萍水相逢。

可这一眼相逢,却注定了,往后余生,我的眼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那一晚,我提着莲花灯回了府,整夜都睡得不安稳。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萧彻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念我名字时的温柔,还有那一句“人比灯更好看”。

第二日,我起得格外早。

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争气。

不过是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怎的就这般魂牵梦绕了?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看着我失神的模样,笑着道:“小姐,你今日可是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还在想昨日那位萧公子?”

我瞪了她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再胡说,我便罚你抄女诫。”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打趣。

用过早膳,我坐在窗前看书,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心底隐隐期待着,若是能再见到萧彻,该多好。

可我也知道,长安偌大,权贵如云,我们不过是偶然相逢,再次遇见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般想着,心底便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午后,阳光正好,母亲见我闷闷不乐,便笑道:“清辞,昨日灯市可还尽兴?若是喜欢,今日再让青禾陪你出去逛逛吧,西市今日有庙会,很是热闹。”

我眼前一亮,当即点头:“好。”

或许,能再遇见他呢?

我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依旧是温婉的模样,带着青禾,去了西市。

西市的庙会果然热闹,杂耍、戏曲、小吃、饰品,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我逛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心底的失落,越来越浓。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清辞。”

清冽,温柔,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阳光下,萧彻立在不远处,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却少了昨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他手中提着一盏灯,不是昨日的莲花灯,而是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灯身洁白,上面用朱砂手绘着一枝寒梅,清雅绝伦。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耀眼得让人心尖发烫。

“萧公子。”我轻声行礼,脸颊再次泛红,眼底却藏不住欣喜。

“你果然来了。”他看着我,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将手中的琉璃宫灯递到我面前,“送给你。”

我看着那盏精致的宫灯,愣住了:“公子,这……”

“昨日见你喜欢莲花灯,这盏梅灯,我觉得更配你。”他轻声道,墨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寒梅清雅,如你一般。”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灯,又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底的甜意,像是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我伸出手,轻轻接过那盏梅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指尖。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我的心猛地一跳,慌忙收回手,攥着宫灯的灯柄,脸颊烫得厉害。

“多谢萧公子,清辞很喜欢。”我低着头,声音软得像水。

“喜欢就好。”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有空吗?我带你逛逛西市,这里的景致,比朱雀大街更有烟火气。”

我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满是真诚与温柔,让我无法拒绝。

我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那一日,萧彻陪着我,逛遍了整个西市。

他带着我去吃长安最有名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软糯;带着我去看杂耍,看着喷火、吞剑的技艺,我吓得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他便不动声色地护在我身前,低声道“别怕”;带着我去听戏,婉转的戏曲声里,他坐在我身边,身上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安心又温暖。

我提着他送我的梅灯,走在他身侧,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心底的甜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少女心事,会这般轻易地,被一个人填满。

萧彻话不多,却总是细心地照顾着我的情绪,我喜欢什么,他便陪着我看什么,我想吃什么,他便立刻命人去买。

他会轻轻替我拂去落在发间的柳絮,会在人多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侧,会在我笑的时候,眼底也跟着泛起温柔的笑意。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将长安的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我们走到西市的桥头,立在栏杆边,看着桥下流水潺潺,灯火初上。

我提着那盏梅灯,灯影摇曳,映着我的眉眼,也映着他的身影。

“萧公子,你今日……为何会陪着我?”我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他转头,看着我,墨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昨日初见,我便觉得,沈清辞这三个字,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想陪着你,想看着你笑,想把长安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

“清辞,”他轻轻唤着我的名字,一字一句,郑重而温柔,“我心悦你。”

一句话,落在我的耳畔,也落在我的心尖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是难过,而是极致的欢喜与甜蜜。

原来,他对我,也是一样的心意。

原来,我的心动,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我咬着唇,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用力地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甜甜的笑意。

“萧彻,”我第一次这般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软,却无比认真,“我也心悦你。”

从初见那一眼起,我的心,便早已属于你。

夕阳下,他伸出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指尖微凉,触感温柔。

他的目光,深深落在我的脸上,像是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清辞,”他轻声道,“借一盏灯,借你一盏长安灯,往后余生,我陪你看遍长安花,赏尽长安灯,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我攥着他送我的梅灯,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真诚,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却笑得无比甜暖。

“好。”

永不分离。

那时的我,坚信不疑。

坚信这盏长安灯,会照亮我一生的路;坚信身边的少年郎,会陪我走完一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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