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撕裂意识的刹那,祁安以为自己又要坠入无边黑暗。
可迎接她的,不是喉咙被撕裂的痛楚,也不是冰冷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风里裹着晨露的湿润,还有院外几声清脆的鸟鸣,硬生生将她从濒死的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额头抵着八仙桌的木纹,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硬木的微凉。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桌上的古卷上——那曾散发着死气的古卷,此刻竟安静得像一本寻常旧书。
雨停了。
厅堂里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尽数消散。阳光淌过屏风,漫上楼梯,将二楼的走廊染成暖金色,连墙角的蛛网,都裹着一层柔和的光。
祁安撑着桌子坐起身,指尖蹭到一点新鲜的泥土,而非记忆中粘稠的血迹。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二楼的方向——那扇曾吞噬她无数次的房门,此刻敞开着,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轮回,没有重启。
这一次,她带着所有记忆,停在了破局的边缘。
她翻身站起,衣袖带落了桌上的古卷。封面那只暗红的眼形图案,早已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旧玉。祁安捡起古卷,指尖拂过第二页,原本刺目的“魂飞魄散”四字旁,竟多了一行浅淡如蝉翼的字迹,像是用晨露写就:
「执念不灭,幸有回响。此轮,许你破局。」
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祁安的心脏重重一跳。
百年了,这是古卷第一次,向她递出橄榄枝。
“阿怜!”
她攥紧古卷,脚步急促地冲向楼梯。木板不再发出吱呀的催命声,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二楼的房间里,阳光填满了每一处角落,那滩发黑的血迹依旧凝在地面,却褪去了绝望的戾气,更像一枚刻着过往的印记。
角落的阴影里,阿怜依旧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不再颤抖。听到祁安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那双曾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祁安奔来的身影。
“祁安……”她轻声唤着,声音微弱,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安稳。
祁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小手。那双手依旧冰凉,却不再是虚无的魂体,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我在。”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这一次,我们不用再逃了。”
阿怜缓缓点头,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面斑驳脱落的旧墙:“最中间的那块砖,里面有娘的银簪。”
祁安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墙面正中的青砖,果然比周围的略高一分,砖缝里卡着一点细碎的银光,像埋在岁月里的星辰。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古宅震颤,没有冰冷的力量阻挠,只有阿怜安静的注视,落在她的背上。
她走到墙前,指尖扣住砖缝,微微用力。
“啪嗒。”
松动的青砖应声落地,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隙。一股混杂着陈旧木屑与干燥泥土的气息涌了出来,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只有一种沉寂了百年的寒凉。祁安借着窗外的晨光往里看,隐约能看到一堆纤细的白骨,蜷缩着,像个熟睡的孩子,保持着最后的姿态。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瞬间漫遍全身。祁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砖面上,碎成细小的水珠。
她轻轻放下古卷,双手开始拆解周围的砖块。一块、两块、三块……冰冷的青砖接连落地,那具小小的尸骨,渐渐完整地显露出来。七八岁孩童的骨骼纤细脆弱,头骨旁,一枚雕花银簪静静躺着,簪头的蝴蝶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藏着温柔的心意。
“那是娘三十岁生日时,爹送她的。”阿怜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淡淡的怀念,“我偷偷拿来插在头发上,娘看到了,没有骂我,只笑着说,蝴蝶是有灵性的,能带着人飞到想去的地方。”
祁安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她。阿怜正望着那枚银簪,空洞的眼睛里,缓缓淌下两行清泪,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仿佛终于想起了生命里最温暖的时光。
“后来,村里闹瘟疫了。”阿怜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依旧说得清晰,“一开始只是隔壁婆婆病倒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爹和娘请了道士来,道士指着我说,我是‘不祥人’,是我引来的瘟疫。”
“他们不信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那天晚上,村里的人砸坏了家门,拍着门喊,要把我烧死,才能平息瘟疫。爹和娘把我藏在衣柜里,我听见他们在门外,和村里人争辩,听见他们哭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把我带到了这个房间。”阿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们说,把我藏在墙里,村里人就找不到了。他们砌砖的时候,娘一直在哭,说等瘟疫过去,就把我接出来……”
“可他们,再也没有来。”
祁安愣住了。她想起上一轮,阿怜喊着“爹……娘……”时的恐惧,想起墙缝里那截苍白的指尖,原来那从来不是怨恨,是一个孩子,对父母最后的期盼,和最深的绝望。
“他们不是故意的。”阿怜忽然抬起头,看着祁安,眼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遗憾,“我听见了,瘟疫还是传到了家里。爹和娘倒下的时候,还在喊着我的名字,说对不起我……”
“古宅的轮回,不是我造的。”阿怜望向楼下八仙桌的方向,“是爹和娘的执念。他们死后,魂魄也困在这里,日日守着这面墙,日日后悔,日日祈求,能有一个人,来救他们的女儿。古卷感知到了这份执念,才开启了轮回,等着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
原来如此。
这场百年轮回,从来不是怨魂作祟的陷阱,而是一对父母,用无尽的悔恨,编织出的救赎之局。他们看着无数个祁安到来,又看着无数个祁安因恐惧而死,直到这一次,她选择了倾听,选择了伸手,选择了不放弃。
祁安缓缓蹲下身,双手合拢,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具细小的尸骨,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她捡起头骨旁的银簪,轻轻走到阿怜面前,踮起脚尖,将银簪别在了她的发间。
“你看,蝴蝶在这里。”祁安的声音哽咽,却带着温暖的力量,“它会带着你,飞到爹和娘身边,飞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阿怜,我们回家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古卷忽然发出一阵柔和的金光。封面那只暗红的眼形图案,渐渐消散,化作点点红光,像漫天流萤,缓缓飘向阿怜的身体。
阿怜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血色,脖颈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痕,一点点淡去,消失无踪。院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阳光冲破云层,愈发灿烂耀眼。
阿怜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银簪,脸上露出了百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却带着解脱的轻盈,像一片即将飘向云端的羽毛。
“祁安,谢谢你。”
“我看到爹和娘了,他们在等我。”
她朝着祁安挥了挥手,身影渐渐化作一只淡蓝色的蝴蝶,翅膀扇动间,带着细碎的荧光。蝴蝶绕着祁安飞了一圈,然后朝着敞开的窗户飞去,一头扎进了窗外明媚的晨光里。
祁安捧着尸骨,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积攒了百年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百年的囚禁,百年的轮回,百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她抱着尸骨,慢慢走下楼,将其小心地安放在八仙桌上,又将古卷放在一旁。古卷的书页,仿佛有了生命,自动翻开,最后一页上,渐渐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迹,力透纸背:
「冤屈已雪,执念已散。古卷归寂,轮回终焉。」
字迹消散的瞬间,古卷化作一缕青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起,最终消失无踪。
祁安走出古宅,院门外是一条崭新的青石板路,蜿蜒着通向远方的村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着蝴蝶嬉笑打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鲜活,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她回头望向古宅,那座阴森了百年的宅子,在晨光中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变得古朴而安宁,像一位终于放下了百年心事的老者,静静伫立在时光里。
墙已破,骨已见,冤已雪,魂已归。
祁安转身,踏上了青石板路。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仿佛有一只蝴蝶,轻轻掠过她的肩头。
她知道,这场跨越百年的轮回,不仅救了阿怜,也救赎了她自己。
她终于明白,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恐惧时的逃避,也不是绝境中的对抗,而是哪怕历经千次万次的绝望,依旧愿意伸出的那双手,依旧不肯放弃的那份心。
而这份力量,将陪着她,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