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捷后第七日,北方传来了新的消息。
不是好消息。
陆远当时正在洛阳府衙的书房里审阅徐元直整理出来的朝廷档案摘要。烛火已经燃过了大半截,案上堆着几摞账册,纸页发黄,墨迹陈旧,散发着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他手里正翻着一本北方边境各镇的粮草调拨记录——这本账册记载了近五年朝廷向北境拨付的军粮数额,逐年递减,到了去年,拨付总额已经不足五年前的三分之一。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正要叫徐元直来讨论,便听见了那阵急促的脚步声。
岳峰推门而入,没有通传。这位新晋的靖北将军脸上极少出现这样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紧绷的、压抑的、随时要拔刀的愤怒。他手里攥着一封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微微抽动。
“殿下,”他将军报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戎狄动了。”
陆远接过军报展开。军报是北境的一名吴军暗探发回来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关键信息:戎狄内乱已暂告一段落,新汗王呼衍赤那在血腥清洗了三个反对部落之后,整合了漠南漠北二十余部,集结精锐骑兵至少八万,已经越过北境防线,正以极快速度向南推进。其前锋已至河朔一带。
军报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暗探用自己的话加上的:“虏骑所过,村寨尽焚。逃难的百姓铺满了官道,跟蝗虫过境后的庄稼地一样。卑职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陆远放下军报,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抬头问:“朝廷在北境的驻军呢?”
“溃了。”岳峰的声音发苦,“北境守将郭威手里原本有三万人,但这些年朝廷克扣军饷,粮草不继,军械不修,士兵跑的跑散的散。戎狄南下的消息一传来,剩下的人也崩了。郭威收拢了残部约八千人,退守雁门关,但雁门关的城墙年久失修,撑不了太久。”
“朝廷就没有别的援军给他?”
“朝廷下了勤王令,”岳峰冷笑了一声,“但各路兵马没有一个动的。镇北侯倒是有一支偏师在河套附近,但镇北侯的人回话说——‘没有吴王殿下的命令,不敢擅动’。”
这话说得很微妙。镇北侯名义上归顺了吴王,但实际上仍在观望。他不主动打戎狄,也不明确拒绝,只是把球踢回给陆远——你吴王自称要北伐戎狄,那你就去打。打赢了,我继续当你的臣子;打输了,北边的局面就又回到了需要仰仗我镇北侯的地步。
陆远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幅地图前。这幅地图是他自己标注的,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幅军事地图都更精确。他的手指从洛阳出发,向北移动,越过黄河,越过河内,停在了一片标注着“河朔”的广袤区域上。
“呼衍赤那,”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是在趁火打劫。他看准了我们和朝廷决战,北境空虚,想一口气吃掉河朔,饮马黄河。”
“殿下,”岳峰上前一步,“给我三万人,我去北边截住他。”
陆远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地图,目光在几条山川河流的标记之间来回移动。河朔地区一马平川,是骑兵的天堂,步兵的地狱。在野战条件下以步兵正面对抗八万精骑,历史上的教训都是用血写成的。
但他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人。
“你要三万人,”陆远终于开口,“我给你一万人。”
岳峰愣住了。
“再加一个炮营,配虎蹲炮三十门,”陆远继续说,“再加新组建的迅雷铳车队,配十二辆铳车。你这次不打阵地战,不攻坚城,只做一件事——截住呼衍赤那的冲击势头,把他拖在北境,不让他南下。一个月,我只需要你拖一个月。”
岳峰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一万步兵加三十门炮加十二辆迅雷铳车,正面对上八万骑兵,打赢是不可能的,但拖住确实有机会,尤其是如果选择一个有利的防守地形。
他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另外,”陆远转向徐元直,“上次那篇《讨戎狄檄》发到北境各州去。再以我的名义发文给镇北侯,措辞客气点,就说本王请他‘协助’雁门关防务,所需粮草军械由吴军调拨。他不就是想让我欠他个人情吗?让他欠着。”
徐元直快速记下,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殿下,一万人是不是太少了?”
陆远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条横线代表黄河,黄河以北画了几个圈代表戎狄骑兵的集结区域,然后在黄河沿岸某处画了一个方块。
“呼衍赤那的骑兵有三样东西比我们强:速度、机动、长途奔袭。但他有三样东西比我们弱:没有后勤线,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火器。”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方块,“只要我们选对地方,让他撞上来撞不动,他的骑兵就会变成草原上的狼群围着一块啃不动的骨头——围着围着,狼就饿瘦了。”
他放下笔,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徐元直和岳峰在这三年中已经逐渐熟悉的冷硬。
“我从来不怕骑兵。骑兵的快,快不过炮弹。骑兵的机动,机动不过火器射程。这片天下打到最后,决定胜负的,不是谁的马多,是谁的工厂多。”
岳峰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那道刀疤上绽开,显得有些狰狞,但那是一种猎人闻到猎物气味时才会露出的笑。
“末将明白了。末将去准备了。”
岳峰走后,徐元直留在书房里没有走。他坐在一旁,静静地帮陆远整理那些摊开的账册和军报,动作很轻,刻意不发出声响。相处三年,他知道主公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边,但不需要说话。
过了很久,陆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元直,你知道戎狄南下,最可怕的是什么?”
“骑兵?”
“不是。”陆远摇了摇头,“最可怕的,是中原百姓已经习惯了被戎狄打。我在写《讨戎狄檄》的时候查过史料。近一百年,戎狄南下多少次?四十七次。平均每两年一次。哪一次不是烧杀掳掠之后扬长而去?哪一次朝廷派兵去追了?没有。朝廷只会割地、和亲、赔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已经次第熄灭,只有远处城楼上的守军火把还在燃烧,像几颗钉在夜幕上的暗红色铆钉。
“一百年,四十七次。打成了常态,跑成了习惯。所以在呼衍赤那眼里,南下劫掠不是战争,是收割。但他忘了,”陆远转过身,烛火在他眼眸深处跳动,“他这次的对手,不是那个只知道割地和亲的朝廷。”
徐元直看着他的主公。这一刻,他在陆远眼中看到的东西,和之前在济州看到张允仁下跪时眼中看到的东西一样,和更早在矿洞里第一次见到陆远时看到的东西也一样——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与任何东西妥协的光芒。
“这一仗打完,”陆远说,“我要让草原上的孩子从娘胎里就记住一件事:南下,就是死。”
与此同时,杨静姝正带着一队女兵在太原城外的官道上飞驰。
她是昨天夜里接到命令的。陆远在命令中写得很清楚:命杨静姝为北征军监军,携虎蹲炮三十门、迅雷铳车十二辆,与岳峰所部步兵一万人会合于太原,北上阻击戎狄骑兵南下。由新锐将领李昭统一指挥北征军事,杨静姝负责监督后勤保障、战术执行与军纪,必要时可行使军法裁断之权。
这个任命在整个吴军系统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震动。这是吴王麾下第一次有女将以上述身份参与野战指挥——此前杨静姝虽然一直在训练女兵,但更多负责的是宫禁宿卫和龙渊城防。这次陆远把她直接派到了对抗戎狄的前线。
杨静姝接到命令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完成了出发准备。她把自己的佩剑重新磨了一遍,换上了最结实的一双牛皮战靴,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银簪牢牢别住。当她牵马走出院门时,她麾下那队女兵已经在街边列队等候。这些女兵是她用三年时间亲手训练出来的,从最初的二十人发展到现在的五百人。她们的队列比大多数男兵更整齐,步伐更沉稳,脸上没有出征前的紧张和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专注。
她们的身后,是十二辆被油布严密包裹的“迅雷铳车”——那是吴军武器库中最神秘的一种新式武器,由陆远亲自设计,龙渊兵工厂秘密制造,只生产了二十辆。这次,杨静姝带走了其中的十二辆。
岳峰与杨静姝在太原城外会师时,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官道上泥泞不堪,步兵的靴子踩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炮车的轮子在泥泞中陷下深深的辙痕,士兵们喊着号子在车后推。岳峰骑在马上,看着杨静姝带着她的女兵队伍在泥泞中稳步前进,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抱怨。他策马上前,与杨静姝并辔而行。
“杨将军,这次北上,你怎么看?”岳峰问。
杨静姝目不斜视,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操练:“步兵打骑兵,最重要的不是打赢,是不让骑兵冲起来。殿下的布署里,虎蹲炮负责远距离杀伤,迅雷铳车负责中距离压制,步兵方阵负责近距离防守。只要阵型不散,骑兵冲不进来。”
岳峰点头。这些他也知道,但他想听的是另一件事。
“我是问,”他压低声音,“你怕不怕?”
杨静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英气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刀锋上映出的一线光。
“岳将军,你觉得殿下派我来,是让我来怕的?”
岳峰哈哈大笑,笑声在被雨水浸透的旷野上回荡开来。他忽然觉得,这支一万人的北征军,也许真的能顶住那八万骑兵。
大军行进了六日后,抵达了北境前沿的一个小镇——青石口。
青石口地处太行山余脉的边缘,左右各有一道不算太高但地势险峻的山脊,中间是一条宽约五里的河谷平地。这里是从北方南下进入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之一。呼衍赤那若要南下饮马黄河,走这条路是最近的。李昭一眼就看中了这里的地形——他选择在河谷最窄处布下阵地,将三十门虎蹲炮分成三组布置在左右两侧山脊的半山腰上,射界覆盖整个河谷通道;步兵方阵在谷底展开,分作三道防线;十二辆迅雷铳车则隐藏在最后一道防线的后方,用伪装网严密覆盖。
斥候不断来报:戎狄前锋已经突破了雁门关外围防线,郭威残部正在雁门关苦苦支撑,但最多还能撑三到五天。
岳峰听完斥候的汇报,转过身看向杨静姝。她正蹲在一门虎蹲炮旁边,跟着炮手一起校准射角。她的手指沾满了黑灰色的炮油,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混着飞扬的尘土在鬓角凝成一道淡淡的泥痕,但她浑然不觉,眼睛紧紧盯着炮口前方的标尺刻度。岳峰注意到她校准的速度比炮营最好的炮手还要快上几分。看来这位杨将军在龙渊时没少跟着炮营一起训练。
第四日,雁门关失守的消息传来。郭威率八千残兵退守第二道防线,呼衍赤那的主力已经越过了雁门,正朝青石口方向滚滚而来。
斥候最后一次回来报告时,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将军……虏骑的前锋距离此地已不足四十里了。狼烟已经传到了第三个山头。”
岳峰点点头,翻身上马,缓缓驰过步兵方阵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这些人中,有跟随他从龙渊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也有渡黄河后新收编的朝廷降卒,甚至还有一些从北方逃难过来、自愿加入吴军的流民青壮。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训练程度参差不齐,但此刻站在同一片阵地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岳峰拔出指挥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河谷的碎石地面上,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弟兄们,呼衍赤那带了八万人。八万,很多。但是——”
他用刀尖指向两侧山脊上已经脱去炮衣的虎蹲炮:“那三十门炮,比八十万人都管用。”
他又指向后方那十二辆被油布盖着的迅雷铳车:“那些铳车,呼衍赤那这辈子都没见过。”
最后,他把刀尖指向自己的胸口:“我们这里没有马跑得比戎狄快。我们就站在这儿。他们来多少,就死多少。”
步兵方阵中,一个年轻士兵忽然举起拳头,喊了一声:“死战不退!”
喊声稀稀拉拉的,没有形成整齐的节奏。但随后更多的人开始跟着喊,一声接一声,最终汇聚成一片汹涌的怒涛,在河谷中反复回荡。
岳峰望向杨静姝。她站在一门虎蹲炮旁边,正好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炮身与忙碌的炮手在空中交会,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前方,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第2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