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夜,龙渊基地议事厅的灯火亮到子时还没有熄。
长桌上铺着一张新绘的芜湖港详图,图上是杨静姝手下的听风阁密探花了半个月时间、以商贩和渔民身份混进芜湖港周边,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港内水道、泊位、哨塔位置、巡逻船换班时间、郑元琮旗舰望海楼的锚位——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陆远站在图前,目光从芜湖港移到江陵城外靖南侯的大营,再移回龙渊基地。徐元直和林婉儿分坐长桌两侧,两人的表情都很专注。徐元直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他一口没喝,眼睛始终盯着图上两个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一个是芜湖港,一个是靖南侯大营的粮仓。
“郑元琮缩在芜湖不出,靖南侯围在江陵不走。”陆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郑元琮为什么缩?因为他怕。但他又不敢完全退,因为二皇子逼着他配合禁军合围。靖南侯为什么不走?因为他还有五万人、有粮道、有水师的残存力量做策应。他现在转攻为守,是在熬时间——熬到禁军到扬州,熬到郑元琮被逼出港,熬到我们自己的弹药和粮草先撑不住。”
他的手指点在芜湖港的位置上。
“主动权不能等别人给。郑元琮以为缩在港里我们就拿他没办法?靖南侯以为把营地扎得密不透风我们就啃不动?”他抬起头,目光与徐元直对视,“元直,给他们一个惊喜——海陆并进,同时动手。芜湖那边由我亲自带队,把郑元琮的乌龟壳敲开。靖南侯大营由杨静姝带队潜入,把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械一把火烧干净。两个行动,同一个晚上动手。”
徐元直放下茶盏,沉思了片刻。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同时发动正面进攻”或者“两线作战风险太大”——这些他都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了。他只问了一句话:“芜湖怎么打?郑元琮在港口外围设了三道拦江铁索和两道浮栅,龙渊水师的火炮虽然能压制港内,但他的船靠泊时缩在拦江防线后面,我们打不着。”
陆远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图纸,展开铺在长桌上。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船型——不是龙渊级护卫舰,不是武装商船,而是一艘低矮、平底、甲板上没有任何炮窗和桅杆的小艇。艇首尖锐,艇身修长,最奇怪的是艇首下方伸出一根长达一丈的锻铁长杆,杆头装着一枚尖锥形的铁头。
“火攻船。”陆远说,“但不是传统火攻。传统火攻要靠人划到敌船旁边点火,人在箭雨里根本活不下来。这种火攻船是无人驾驶的——艇首的长杆会在撞上敌船时将铁头钉进敌船船壳,触发火药引信,在撞击的同时引爆艇内装载的火药桶和桐油罐。说白了,就是一枚浮动的炮弹。”
黎伯安凑过来看图纸,看了两眼就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老船匠,知道这种船意味着什么——不用人、不用帆、不用桨,只需选准水流方向,从上游或上风方向释放,让它顺流或顺风漂向目标。铁杆撞进船壳的瞬间,火药桶爆炸,桐油飞溅,一艘船就是一团移动的大火球。
“二十艘。三天之内能改出来吗?”陆远问他。
黎伯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种船不需要帆索、炮窗、水密隔舱,甚至不需要甲板,只需要一个密封的船壳、一个火药舱、一个引信触发机构。船坞里现在备着十几艘拆了一半的旧渔船,改一改就能用。三天,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花白的胡须跟着颤了一下:“能!”
“好。芜湖这一路,由我率龙渊号、龙刃号、龙脊号三舰编队出击。火炮掩护火攻船突入港内,目标是望海楼和郑元琮的主力大舰。不打歼灭战——只要把他的旗舰和主力打残,把他的士气打崩,让他再也不敢出港跟禁军会合。”
他转向杨静姝:“斩首行动由你带队。目标不是靖南侯的人头——他身边戒备森严,硬杀代价太大。目标是他的粮仓、攻城器械、火药库和他的中军大帐。炸毁粮草、烧掉攻城器械、打乱他的指挥系统。能杀就杀,杀不了就制造恐慌。我要让靖南侯的兵在江陵城下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吃不上几顿饱饭。”
杨静姝穿着一身黑衣,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她的短刀。听到陆远点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刀尖在烛光里闪了一下:“要多少人?”
“从听风阁和神机营里挑十二个人,全部配手弩和短铳。”
“火油和火药需要多少?”
林婉儿翻开笔记本,快速核算了两组库存数字:“火油——桐油掺杂部分高闪点矿物油,仓库现有六十罐,给静姝十罐够用,芜湖火攻船每艘配两罐,二十艘就是四十罐。铁牛那边的细颗粒火药刚从新产线上下来一批,两种引信长度对应的导火速率也做了对比测试。芜湖火攻船每艘配药包两份、备用引信两根,静姝那边配高爆药包六个,威力足够掀翻半个军械库。”
“三个足够的规模就够了。元直,帮我拟一份通电——明码,不加密,发给靖南侯、郑元琮,以及所有我们能覆盖到的朝廷州县。内容就一句话:三日内,龙渊水师将取芜湖港;龙渊陆军将直取江陵围敌之粮草辎重。”
徐元直拿起笔。明码通电的意思是这封信不加密,所有人都能收到,包括朝廷的驿站和锦衣卫。他一边蘸墨一边问:“王爷是想先吓吓他们?”
电文很快拟好。徐元直用的是标准的官文格式,措辞冷峻克制,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龙渊大都督陆远谕靖南侯、镇海将军郑元琮及沿江诸州县:三日内,我水师将取芜湖港,我陆军将取江陵围敌之粮草辎重。届时炮火无眼,凡有助敌者,后果自负。”
陆远看了一眼,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烛火跳了一下。一场大战的序幕,在签字落笔的沙沙声中,悄然拉开。
正月二十七,龙渊水师全面备战。黎伯安带着船坞里的工匠们开始连夜赶制火攻船。这种船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每一道工序都关乎生死——船壳必须密封到能在水面上漂至少半个时辰不进水,火药舱必须完全隔水,触发引信的锻铁长杆必须牢固焊接在船首龙骨上,又不能因为焊接导致船首结构变脆。每焊一根长杆,黎伯安都要亲自上去踹一脚试试,踹不动的才算合格。
杨静姝那边则带着十二名挑选出来的行动队员在后山密林里进行夜间潜行演练。十二人中有八人来自听风阁的外勤组,擅长渗透和暗杀;两人来自神机营,熟悉火药爆破;另外两人是林婉儿实验室里借调出来的年轻学徒,专门负责配制引信和计算药量。训练的内容很简单: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找到目标、安放火药、设置延时引信、撤离。杨静姝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个人必须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完成全套动作,而且撤离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练到后来,这些人在黑暗中摸到同伴的腰带扣就知道对方是谁,闻到引信的气味就能判断还剩多少时间。
在龙渊基地那间挂满舆图的书房里,徐元直亲手临了一张江陵敌军大营的火力分布。他用小楷在粮仓和攻城器械的图旁密密麻麻标注了靖南侯的哨位轮换时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临一帖寻常的字帖。等最后一列小字填完,他搁下笔,拿起那张明码通电的副本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放在了身旁的信使囊里。
战役在正月二十九的子夜打响。
芜湖港方面,陆远坐镇龙渊号,率三舰编队于正月二十九卯时出发,沿海岸东行。舰队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有桅顶瞭望手通过新升级的加密通信终端与后方的林婉儿保持联络。老猫的第二代加密系统在正月二十八提前完成组网测试,全部十五个中继站部署完毕,覆盖范围从龙渊基地一直延伸到芜湖外海。陆远在航行途中用终端跟林婉儿通了一次话,语音清晰,延迟极低,加密指示灯全程绿灯。
“一切正常。火攻船队已按预定航线出发,预计子时抵达预定释放点。”林婉儿在通话中只说了这么一句正事,但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我把新到的那批抗生素备好了。缺了什么就发个信号回来。”
陆远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只简短说了句:“守好基地。”
夜色深沉时,舰队抵达芜湖港外。正月末的夜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正好把火攻船往港内推。二十艘无人火攻船被释放入水,分成两个编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顺着风势和入港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向港内漂去。
与此同时,龙渊号、龙刃号、龙脊号三舰在港外展开炮击阵位,炮口对准港口的拦江铁索和两岸哨塔。陆远把三舰的火炮分成两个火力组——A组专打拦江铁索和浮栅,B组专打两岸哨塔和岸防工事。观测手配合新到的一批夜视望远镜,在无月的夜色里也能分辨出哨塔的石墙轮廓和铁索桩的剪影。
子时三刻。第一轮炮火同时炸响。
拦江铁索在攻城弹的轰击下应声崩断,浮栅被葡萄弹掀起的铁丸雨打得木屑横飞。岸上的几座哨塔还没来得及吹号就被链弹削掉了顶层,哨兵从塔上摔下,惨叫声被炮声淹没。
郑元琮从望海楼的床铺上被炮声惊醒,披衣冲出船舱,看到的是一片火海——二十艘火攻船已经飘过被轰开的铁索缺口,撞进了泊地中央的船群。一艘火攻船撞上了停泊在最外侧的大舰,长杆钉进船舷,触发引信,火药桶轰然炸开,桐油罐碎裂,橙红色的火焰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在夜色中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艘撞上了旁边的船,第三艘、第四艘……火攻船接二连三地撞进船群,芜湖港的夜空被烧成了暗红色。
“拦江铁索——什么时候断的?!”郑元琮嘶声喝问,但没有人能回答他。炮声、爆炸声、燃烧声、船舷碎裂声和士兵的惨叫声混成一片,整个港口像一口被煮沸了的大锅。
一艘火攻船漂到了望海楼旁边,撞上船身侧面。长杆钉进船壳的瞬间,望海楼的船身猛地一震,郑元琮被震得跌坐在甲板上。火药桶在他脚下不到三丈的位置爆炸,爆炸的气浪掀飞了船楼的半边楼顶,碎木和燃烧的帆片像雨一样落下来。亲兵拼死把他拖下船舱,转移到了岸上的临时指挥所。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正月三十的晨光照进芜湖港时,港内泊地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郑元琮苦心经营多年的芜湖大营被烧掉了小半泊地,炸毁和焚毁大小战船超过三十艘,伤亡士兵数百。望海楼虽然侥幸没有被烧沉,但船楼被烧了半面,桅杆断了,炮窗全毁,基本丧失了战斗力。
郑元琮在临时指挥所里对着残存的部将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站起来,走出指挥所,站在泊地前望着满目疮痍的港口,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传令全军,收拢残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港。”
邵幕僚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将军,京城那边怎么交代?”
郑元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指挥所,从柜子里取出一份空白奏折,在案上摊开。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只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芜湖港遭敌军夜袭,损毁严重,短期内恐难出海。”
写完,他将奏折封好,递给亲兵。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在同一夜里,江陵城外的靖南侯大营也在沉睡中迎来了惊雷。
杨静姝的十二人小队在正月二十九子时从大营北侧一处排水沟潜入。这条排水沟是听风阁密探提前探查好的——沟宽不到两尺,直通营寨内部,靖南侯的哨兵只在地面巡逻,没有人注意沟里。杨静姝带人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匍匐前行了将近两百步,避开了三道巡逻线和两处明哨。
出击之前,她把陆远交给她的那张营寨手绘图刻进了脑子里:粮仓在大营西侧,攻城器械集中在大营东侧,火药库在中军。出来之前岳峰特意补了一条叮嘱:行动时江陵守军会在南城门打一轮佯动炮火,吸引敌军注意力,炮声一响就动手。
十名精干在排水沟尽头同时脱掉外罩的泥水雨布,分成两组,一组扑向西侧粮仓,另一组奔向东侧攻城器械场。子时三刻芜湖炮声传来的同时,岳峰的佯动炮火准时在南面炸开,炮弹落在距营地边缘不到三百步的空地上。营中哨兵全部拥向南面,西侧和东侧一时空荡无人。
杨静姝带的那一组在粮仓下方同时安放炸药,延时引信设为一盏茶。东侧组用浸了火油的麻布裹住攻城云梯和撞车的木制结构,泼上火油罐数只,然后边点火边撤退。最先烧起来的火舌沿着干木构件舔上主桅,将整架重型箭楼映成一团深红剪影。
粮仓在定时引信到点后炸开。六包高爆药包依次起爆,将整座储满稻米、干饼和腌肉的大仓轰塌了半边。爆炸的气浪连带着旁边帐篷里的油灯都掀翻了,火苗蹿上了帐篷,顺着风势连营成片。
杨静姝在撤退途中被流矢擦中左肩。箭镞钉进了锁骨的皮下,她几乎没停,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创口的深浅——确认不是带倒刺的箭镞,继续跑了将近三里路。直到甩开追兵、翻过预定接应点附近的土垄之后,才用刀鞘和绷带简单固定住肩膀。
天明时,靖南侯站在烧成焦炭的粮仓废墟前,面沉如水。火已经扑灭了,但五万大军的存粮被烧毁了将近四成。攻城器械场上,连夜赶造的五十余架云梯、六台撞车、四座箭楼在火里塌了半截,残骸还在冒着青烟。他的幕僚们站在身后不敢说话。远处辕门外面不知谁贴了一张龙渊的电文布告,上面正是徐元直亲手笔的那几行明码。
靖南侯看了那张布告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他们说到做到。”
大营里的兵没有听见这句话,但他们听见了晨风中越来越近的火炮轰鸣声——那是岳峰趁夜将火炮推进到敌营外围四里,黎明时分开始发起的骚扰炮击。炮打得并不密集,但间隔打得极准,每一炮都落在营墙外沿新挖的壕沟边上,逼得修补营寨的工兵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徐元直在龙渊基地收到了温成儒从饶州发回的情报。温成儒是他的老友,在饶州商号中颇有根基,这次受徐元直之托,借茶叶生意的掩护接触平江伯的幕府,探到了两个关键消息:平江伯正月十二溃败退到饶州后,原计划收拾残部再度北上,但芜湖遭夜袭、郑元琮自缚手脚的消息传来后,平江伯的态度明显变冷——不但暂停了重新征集粮草的命令,还私下向幕僚透露,打算观望“两三个月”,看看朝廷争不争气,再决定要不要二次出兵。
“平江伯在打退堂鼓了。”徐元直看完情报说。
“饶州那边再做一点工作,把他彻底拉回去。”陆远放下芜湖港新到的战损报告,指尖在案上轻点,“政治分化的时机,差不多到了。”
(第216章 完)